两代邮差的跌宕投递

2012年9月28日,早上8点,小雨一直下个不停,冷风裹挟着冷雨,一股脑扑向路上上班的人群。人们裹紧雨披,小心翼翼冒雨前行。

半个小时前,夏洪祥便已抵达了上班的地点。早上7点起床,收拾妥当,从租住的穿金路某单位的老式宿舍楼里出发,赶到金实投递支局,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9点左右,金实投递支局内一派忙碌景象,夏洪祥与同事们熟练地分拣着当日需要送达的信件、报纸、包裹等。

3年的邮递员生活,天天都要面对日常的分拣工作,夏洪祥早已驾轻就熟。经过他的手,信件、报纸被仔细归类,放在指定的位置上。

忙于工作时,夏洪祥一直默不作声。他有点担心生病在家的妻子。妻子已经病了好久,身体一直虚弱,迫不得已只能赋闲在家。孩子还小,夏洪祥平时忙于工作,家里的事情只能靠孱弱的妻子支撑。

“担心肯定担心,但是又能怎样?总得有人出来挣钱啊。”在昆明租住,房租每月近千元,夏洪祥常常因此焦虑,与人说话时眉头紧蹙。

他的手机短信提示音骤然响起。他停下手中的分拣工作,掏出手机瞧了一下,又顺手塞入裤兜,继续干活。低头、抬头的瞬间,微笑洋溢在了这个26岁的年轻小伙脸上——发工资了。这意味着,在刨除房租、水电等城市高额生活成本外,下个月,一家三口的生活暂时无忧。

现实的逼仄,似乎早就推翻了这个年轻人曾经拥有的种种美丽幻想。

刚来昆明的那些年,与大多数怀揣雄心壮志的年轻人一样,夏洪祥总是幻想,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努力打开一片天地。

而今,在夏洪祥的眼中,虽说身处这个比老家昭通“要繁华得多”的城市,但是,他唯一还有自信能做到的,只有养家糊口。至于其他,“想都不敢想”。对于夏洪祥来说,繁华的昆明城带给他的感受,更多的是陌生、缺乏安全感、没有归宿感……

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中国邮政金实投递支局门口,清晨送报纸和信件包裹等的邮政车。沉重的货物常常让这些师傅们挥汗如雨。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中国邮政金实投递支局门口,清晨送报纸和信件包裹等的邮政车。沉重的货物常常让这些师傅们挥汗如雨。

分拣工作很快就结束了,上午10点左右,夏洪祥把自己需要投递的百余封信件、报纸、包裹等,放在了门外停放着的电单车上。雨还在下着,夏洪祥并不在意。用雨披将信件、报纸、包裹严严实实遮挡好,然后骑车上路。

夏洪祥的车速较快,即便踏板与后座都堆得满满当当,他仍能自如地在川流不息的车流间隙里畅通无阻。

小区门房、住户楼下、单位大楼、社区办公室,没有过多的寒暄,当夏洪祥把信件等物品交到对方手中时,绝大多数人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彼此之间似乎只是在完成一种程序上的简单交接。

夏洪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并不觉得受到冷落。

他说,3年的邮递员工作经历让他认识到,作为一名邮递员,身份于自己不占任何优势,“说到底,其实就和上门送货的没什么两样。”

下午1点,持续2个多小时的投递工作终于结束,夏洪祥一身水淋淋地赶了回来。下午2点还得进行分拣工作,所有人员必须到岗。

天气有点冷,夏洪祥坐在椅子上,膝盖以下的裤子直到鞋跟都是泥水。他不时打着冷战,不一会儿,脚下已是一片泥水。他的午餐是路边快餐店里随便买的一份盒饭,接杯开水,就着冷菜、冷饭,大口吞咽。

下午2点到5点,重复的工作,再来一遍。

2

夏洪祥的顶头上司名叫张文科,金实投递支局局长,47岁,是一位从业20多年的老邮递员。多年的邮递员工作经历,造就了他的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讲起话来声如洪钟,干净利落。

金实投递支局的邮递员们,是10多名平均年龄20多岁的年轻人。身为局长的张文科除了日常的工作安排以外,常在休息时间听取下属们对工作的意见与看法,或者只是单纯地听他们发发牢骚,诉说各自工作中遇到的不快。

“我很护我们的邮递员,因为我知道他们的辛苦。”采访当天,因为自己的一名下属在外面受了委屈,张文科亲自跑到对方那里,据理力争。最终为下属讨回了一个公道。

遭人误解,是邮递员们“躲都躲不掉的噩梦”。

日常投递挂号、快递等邮件时,常遇到收件住户不在家中的情况。当邮件首次送不到收件人手中时,邮递员一般都会在住户楼下的单元门上张贴“通知条”,目的是告知对方邮件已到,无须担心,等到邮递员下次投送邮件时,将会再次进行邮件投递。

“总有一些闲人,看到通知后就顺手撕下来看看,然后丢掉。收件人本人没在家,又看不到通知,就会把无法按时收到邮件的责任怪罪于我们。”张文科说,比起他当年做邮递员的经历,现在投递邮件的大环境可谓“奇差”。

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投递包裹和挂号信时,邮递员就必须联系到签收人,因此只能一家一家顺着联系。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投递包裹和挂号信时,邮递员就必须联系到签收人,因此只能一家一家顺着联系。

张文科所说的“奇差”大概就是:物管对本小区住户的邮件爱答不理,认为这不属于他们的职责范围;新建的时尚住宅小区里严重缺乏信报箱等配套设施,邮递员进入小区后不知道该怎么把信件交给收件人;部分小区甚至不允许邮递员进入小区投递邮件……

在夏洪祥负责投递的金实片区里,绝大多数小区内没有设置信报箱,邮递员哪怕已经抵达收件人所在小区,却不知道该将邮件送到哪里。

“我们去小区送信,更多的时候,邮递员得恳求门卫帮忙接一下信件,然后我们自己出钱,买一些小黑板放在那里,自己写上收件人的名字,好让对方进出小区时能及时看到并留心去取。”张文科的话语中充满无奈。

3

上世纪80年代末,张文科以复转军人的身份进入邮电系统,从事邮递员工作。

“想当年,能进邮电系统工作,感觉自豪得不行。”张文科记得,他初进邮电系统时,偶尔会碰到熟人问他“在哪儿上班”,他总会自豪地回答:“邮电局。”这样一问一答后,通常情况下,问的人总是一脸艳羡。

当年,能在邮电系统里上班,是大多数人求之不得的事情。想在邮电系统里谋得一份临时工,都需要过硬的关系。“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内部系统的熟人介绍,根本进不来。”

在张文科看来,当年,昆明大街上连骑自行车的人都很少,可他却能骑着单位配发的自行车,大街小巷地转。

张文科说,年轻时的自己只是受一种爱好攀比的心理驱使,工作本身能带给他一种优越感。他记得,当年他在邮电系统的工资收入“比银行还高”。

从工作当年的52元月工资起,张文科的工资一路上涨,“那个时候邮电局的效益很好,而且每年工资都会增加。我们邮电局职工拿的工资,比其他单位的要高出10多块钱。”这多出来的10多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当年,张文科不少朋友的月工资也就20多块钱,而他自己每个月的全部花销也就19块钱左右。“那时候的19块钱足够我一个月的生活了。你想想,10多块钱是什么概念。”

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邮递员正在整理报纸报刊,每天这样的动作都在不断重复。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邮递员正在整理报纸报刊,每天这样的动作都在不断重复。

除了收入优厚,那时日常的工作与“投递环境”也让张文科感到满足。

早上8点上班,11点左右完成邮件投递;下午2点上班,5点左右完成邮件投递。骑着配发的自行车,张文科在自己负责的片区,轻松完成着每天的工作内容。除了固定工资以外,日常投递邮件时,只要不出现投递质量上的问题,到月底一般还会有8元钱的奖励。

“那时候的信特别好送,去了院坝大喊一声收件人的名字,院坝里的人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收件人,只要知道来信是给自己院坝里的人,肯定有人出来代收。”

那时候,张文科负责投递的是胜利堂片区,“我每次去一个院坝送信送报时,只要站在院坝里大喊一声,总会有人应声。”

以前,同住一个院坝的住户们,时间长了总会相互交流,进而彼此之间熟识,甚至连别人的家庭情况也清楚知晓。而如今,对门住了多年的邻居,可能连几句话都说不上。

“那时候人情味很浓,给人家送信,他们一般都会抓点瓜子、花生、板栗给我。碰上给单位送信,比如我以前送粮食局,逢年过节,他们自己单位内部发的福利还总会想着给我留一份。”到了今天,这种情况已经很难让人相信,但这却是张文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4

1999年,国家进行了邮电分营改革;一年后,张文科20多年邮递员职业生涯的低潮期到来了。

2000年刚开年,张文科察觉到,社会上开始出现做寄送、快递等业务的企业。他感觉“难以置信”,但现实分明摆在眼前。

同年,他的月工资下降到仅有往年的一半,这让他难以接受。“那时候我真的想不通,几乎看不到希望了,我想过离开。”张文科自言,收入的急剧减少令他动摇,多次想过告别这个行业,但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2000年,按照单位的安排,身为邮递员的张文科和同事们开始送起了牛奶。

“你想象得到吗?我们邮递员除了送信以外还得送牛奶。”今天的张文科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回忆着当年的事情,“我们那时候也常问自己,为什么邮局还要送牛奶?外面的用户会怎么看我们?人家要订牛奶,为什么要找你邮局来订,这还是邮局吗?”

身为邮递员,除了送信,还送过牛奶、订过报纸、卖过月饼。这些当初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如今已被张文科视为拓展邮递业务的重要渠道。类似的这些业务,利用的恰是邮局良好的渠道与平台。

按照张文科的解释,他之所以能接受“邮局送牛奶”,是因为自己想通了,在思想上发生了转变。而更为直接的原因,则是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自己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多做一份活,多得一份钱。”当月底的工资账户上清楚地显示出他多得的那份工资后,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云南省邮政公司市场部经理刘礼介绍,1999年邮电分营改革初期,云南的邮政业务收入仅仅6亿元左右。而到2011年,云南邮政的综合收入达到24.15亿元,增长了4倍多。与此同时,从2006年起,云南邮政步入了快速发展期,每年以10%以上的速度增长。

2012年8月27日,云南省企业联合会和云南省企业家协会发布了“2012年云南100强企业”排序,云南省邮政公司榜上有名,位列第80位。

“现在,我们的邮递员收入虽然还比不上社会上一些好的企业,但这几年来我们的工资一直在涨。我经历过邮政最鼎盛辉煌的时期,我们正在一步步往好的方向发展,我相信,今后会越来越好。”张文科说。

谁杀死了妹妹

门缝是个极有趣的东西,刺探跟隐藏,纵深与狭隘。透过那一线裂口,或许能够瞥见别人被压缩到暗处的生活。

我曾沉迷于这样的小癖好。

九十年代初期,旧式筒子楼,只有七层。我家在三楼楼梯口,邻居上下楼都要经过,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把门打开一条缝,很窄很窄,细得像针。只要有点声音,我就会把眼睛贴上去,能感觉到风吹进来,眼睛酸凉。

我看到,一贯恩爱的李老师夫妇在楼梯口悄无声息地撕扯;总是笑嘻嘻的梅姐姐哭丧着脸,肩膀垮下去;在粉馆当厨师的高叔叔把一袋垃圾鬼鬼祟祟扔到我家门口,他应该又是懒得下楼……

他们以为走廊里没人,昏黑黑的,才泄漏出一些隐藏得严严实实的情绪。

门缝里的视野很扁,人也被压得单薄。招男也是这样扁扁地出现在这道缝里。

1

那是五月底的一天,午觉睡醒,妈妈还没回家,我抹了把嘴角的口涎,用冷水洗了脸。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许久都没人经过。准备阖上门时,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咒骂。

“滚出去!赔钱货,贼短命,天降灾星到我张家,你怎么不把我也给克死啊你?烂折脊梁骨的狗东西!”

张婆婆揪着招男的耳朵把她摔到门外,还踹了一脚,砰地一声关了门。招男爬起来,揉揉耳朵,倒没哭,只是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忽然想起来似的,朝家门上吐了口唾沫,好像这便是替自己报了仇。

招男皮肤黑,本就干瘦,在门缝里显得更细弱。她比我小两岁。短短的头发像狗啃过,说她是男孩也没人不信。她环顾四周,挠挠头,似乎不知往哪里去。楼道里好半天都没有人,她脱下裤子,站在那里,然后是淅淅沥沥的响,竟是在撒尿。

然后她朝我家看过来,眼珠子亮睁睁,竟有些狰狞。我心头一跳,怕被发现,手上不动声色加力,将门按得严丝合缝。

“砰砰砰!”——敲门声响了,肯定是她。

我踮脚跑回卧室,再高声问“谁啊”,又把拖鞋努力趿响,啪啪地假装才到门口。开门,招男正啃着指甲,极专注地望着我。

“你家有吃的吗?”

2

妈妈回家后,给招男盛了碗饭,又替她夹菜。她狠狠扒到嘴里,狼吞虎咽。我怀疑下一秒她就会被噎死。

妈妈柔声叫她慢点儿,她机警抬头,笑了笑,那神情很像动物园里护着香蕉的猩猩。

“几岁了?”

“六岁。”

“只比你林哥哥小两岁唉。可怜见儿的。”

我指着招男手臂上青紫的淤痕问:“谁打的?”

招男搁下碗筷,拉拉衣袖,遮住:“婆婆。”

“她经常打你吗?”

招男点点头,又开始扒饭。

“为什么打你啊?”

“因为不站着撒尿。”

我跟妈妈面面相觑。

“男的都站着撒尿,我不会,婆婆就打。”

妈妈没说话,只摸了摸她的头。

“你爸爸妈妈不帮你吗?”我问。

招男没说话。

妈妈叹息一声,继而愤愤不平:“女儿怎么了,女儿还不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婆婆不也是女的?她真下得去手。”

招男舔掉碗底最后一颗米,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妈妈:“那我做你女儿好不好?”

妈妈顿了顿,有些尴尬地笑了,捏捏她的脸,“说什么傻话。你爸妈知道还不把我给骂死。”

招男帮妈妈收拾好碗筷,我就跟她到楼下院子里玩。这时她还是挺像个正常小孩的,笑得灿烂,眼眸里没有阴沉沉的光。我们用竹签在花坛里挑蚯蚓,在沙坑中跳远,爬树。不知不觉到了院子边缘,一堵废弃的墙,爬山虎肆虐,像某种皮肤病。墙外是农田,种着胡豆,正开出紫黑蝴蝶般的花。

“我们翻过去吧。”

招男敏捷地爬上墙,跳了下去。我自然不肯示弱。

招男折下一片胡豆叶,封住嘴唇,然后吹气。胡豆叶发出响亮的破裂声。她咯咯笑起来。

“你别踩到他们的胡豆啦。”我说。

她愣了愣,转即瞪我一眼:“凭什么听你的!男的了不起吗?”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红色粉笔,在废墙上涂鸦。线条逐渐勾勒出来,是个人形,招男画出四肢跟头颅,潦草加上几根头发,然后在胸前画了两团圆圆的东西,她在中间涂出两个点。又在两腿之间画了一根长条状的东西,长了些毛。我感到害臊。“你画什么啊?”

招男不答话,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手上用着狠劲儿,粉笔灰簌簌飘起来,有些呛鼻。她画完了,啃着指甲,欣赏自己的杰作,转身冲我吐了吐舌头,问:“好看吗?”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你瞎啊。”招男说,忽然又不高兴的样子。她拿起粉笔,在那人形胯下长条状的东西上打了个叉,又打一个。继续,继续。噔一声,粉笔折断。招男扔掉它,拍了拍手,皮笑肉不笑,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酷神情,对我说:“给我看看你的小鸡鸡。”

“说什么啊?”

招男伸手扯住我的裤腰,“让我看看嘛,我要知道怎么长一个小鸡鸡出来。”

“别闹,你是女的,怎么长得出来?”我推开她的手,护住裤子。

招男不依不饶,“我不信,一定可以长出来的,一定可以!”她有些声嘶力竭,“长不出来,就把你的割下来,给我!”

我被她的癫狂吓到,一把推开她,翻墙跑掉了。

3

招男的妈妈怀孕了。门缝里,经常能看见招男爸爸小心翼翼扶着她,往楼梯口走去。招男的婆婆也叫嚷着,“小心点,小心啊!”招男站在门口阴影里,瘦瘦的身子,眼睛亮得吓人,像一个孤鬼。

那天从楼下院子玩回来之后,我很久没跟招男说话。一天妈妈炒菜,发现没盐,叫我去招男家借一点儿。我敲门,招男的婆婆问我干嘛,语气有些汹汹。她姓张,脸上皱纹很深,又瞪着眼,总燃着一把怒火,好像谁欠她一百万似的。

我嗫嚅着,说想要一点盐。她没好气地叫我等等,然后转身。我好奇地朝屋里望了望,见招男正跪在地上,她爸妈在桌前吃饭,一边看电视,一边说笑。张婆婆经过招男身边,朝她胸口踹一脚,招男颤巍巍直起身子,脸上有些淤青,却没有哭,也没有多余的神色,好像死去了一般。

张婆婆拿着一汤匙盐巴给我,就把门砰然摔上。

我回到家,脑海里一直浮现出招男的脸庞,瘦小、寂静、倔强,带着伤痕。一双眼睛亮得让人不安。我跟妈妈说了招男在家的情形,妈妈很诧异,也有点生气,连忙跑去敲招男家的门,我跟在后面,见招男还跪在那里。

“哎呀,招男怎么了,地上不凉啊?”张婆婆斜睨妈妈一眼,说:“大妹子,你不晓得,这小丫头太野,就得治治。否则以后长成个祸害,还怪我们没家教。”

妈妈拉起招男的臂膀,笑着解围:“小娃儿,能犯什么大错?招男起来吧,要不要跟你林哥哥玩?”

招男绞着手指,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她妈妈。

招男妈妈刚吮净一颗螺蛳,将壳扔在盘中,叮一声响,“要去就去,别在跟前现眼。”

妈妈便拉着招男走了。

“他们怎么叫你跪啊?”回到我家,妈妈问。

招男啃着指甲,说:“我打烂了婆婆的碗。”

“哎。”妈妈怜恤地将招男头发捋上去,她额头上鼓着大包。

我给招男舀了一碗饭,她笑笑,依旧是猩猩的方式。避开我的目光,狼吞虎咽起来。

“你妈妈又怀孕了,你希望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妈妈和颜悦色问道。

招男咀嚼的动作慢了许多,把饭菜一点点吞下去,像吞掉某种生硬的情绪。她最后说:“我希望生个哥哥。他肯定不会欺负我。”

妈妈忍俊不禁:“傻孩子,怎么可能生个哥哥出来呢?”她见我在一旁有些郁郁,“要不,林哥哥当你哥哥吧!”我瞪了妈妈一眼。

招男点头。

妈妈洗碗去了,我问招男:“生个弟弟怎么办?”

招男思索了一会儿,回答:“他们可能就不会打我了。”

“那妹妹呢?”

招男眼睛睁大了,“我害怕,婆婆、婆婆可能会把她打死的……”

我纠正她:“怎么可能?杀人是犯法的。小孩子也不行。”

招男瞪着大眼睛,半天不说话。

4

招男第一次偷东西,是被高叔叔抓住的。

那天我在二娃子家玩了很久变形金刚,下午快吃饭才回去。走到楼梯口,就听高叔叔杀猪般的声音:“小杂种敢偷到老子屋头,打死你龟儿!”

我探头一看,发现招男被高叔叔壮硕的、长满黑毛的手臂狠狠箍住脖子,脚都不沾地。招男满脸紫胀,小手抠着高叔叔的手臂,双眼鼓凸出来。

张婆婆站在门口,手持一根篾条,兴奋高喊:“勒死这赔钱货算了!丧门星,克死我家老头子,现在来克我!勒得好,使劲儿!”几户邻居都出门围观,或有些惊恐,或带着暧昧笑意。倒是不见招男爸妈。妈妈上前,扯住高叔叔手臂:“老高,你年纪也一大把,跟个小女娃儿计较什么?她偷你什么了?”

“偷我什么?”高叔叔满面赘肉颤抖着,“你自己瞧!”他把招男摔到地上,一把扯下她的短裤,好几张红红绿绿人民币从招男短裤内掉出来,散落在地。招男下半身袒露无遗。“原来是个女娃儿,我还以为哪儿来的杂种小子呢!”高叔叔志得意满地环顾四周,朗声说,像是故意戳张婆婆家的伤疤。

邻居们哄笑。招男拼命拉回短裤,双腿蹬着高叔叔,龇牙咧嘴,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落,只是没有哭声。

妈妈推开肉山般的高叔叔,声调高了八度,有些尖利:“你个大男人有没有羞耻,怎么扒人家小姑娘裤子,要不要脸啊?”

高叔叔拾起纸币,笑得浑身波涛汹涌,“你咋这么护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女儿呢!”张婆婆也在门口前仰后合,笑声十分刺耳。

妈妈气红了脸,啐高叔叔一口,“倒路死的杂碎,老油嘴,再说一句看老娘怎么治你!”

高叔叔不以为杵,反笑得愈发开心,好像得了什么便宜。

招男站在门口阴影里,瘦瘦的身子,眼睛亮得吓人,像一个孤鬼。招男站在门口阴影里,瘦瘦的身子,眼睛亮得吓人,像一个孤鬼。

妈妈拉了招男,见张婆婆已经把门摔上,只得又把她带回家,蹲下身,握住她肩膀,摇了摇,语重心长说:“你怎么去偷钱啊?偷钱是不对的,知不知道?”

招男垂下头,没有说话。

妈妈叹了一声,放轻语气:“你偷钱做什么?”

招男绞着衣摆,又开始惊惶,半晌才说:“我想要存点钱,带妹妹逃走。”

妈妈哭笑不得,拉住招男的手,让她到自己跟前,抚摸她乱七八糟的短发:“真是人小鬼大,什么有的没的,说得像谁要害你。你怎么知道就生个妹妹?还有,你往哪儿逃?那点钱,吃两顿饭就没了,傻孩子。”

“那……”招男抬头,“你可不可以把我藏起来?就藏在你们家。还有我妹妹。我婆婆找来,你就说没看见。”她见妈妈摇头,又急急补充,“我可以帮你洗碗,帮你扫地,帮你煮饭,我什么都可以做。”

“招男,你要自己勇敢一点,不要总想着逃跑,想着躲起来。你婆婆不会杀了你,你要跟她说,你很懂事,很能干,叫她不要动不动就打你。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信她那么狠。”

招男不说话,最后还是点点头。

“别想那么多啦,吃东西吧。”妈妈笑了。我带招男去妈妈卧室看数码宝贝。她最近放弃奥特曼,迷上了这个,最喜欢花仙兽。

途中我去上了次厕所,回来发现卧室门虚掩。习惯使然,我轻轻推开一条缝。招男正在床头柜上翻找,拣了几张钞票,塞进自己裤子。

我退到厨房门口,咳嗽一声。招男打开门,冲我笑笑,看不出丝毫心虚的模样。她说她不想吃饭,回家去了。没等我妈妈挽留,就匆匆跑出门。

5

十月银杏黄得慢条斯理,天气转冷,开始换上毛衣。总是阴天,阴沉沉的。

到了月底,招男妈妈还是生了个女儿,不过一星期,就被张婆婆给摔死在楼梯口。民警把她带走了。她说自己不是故意,是失手。招男爸爸妈妈竟然谅解了她,还到处求邻里向法院联名请求对她从宽处罚。

妈妈将鸡蛋在锅沿磕碎,哧啦一声。她说:“我才不信她是失手,那么狠心的老婆娘。呵呵签名,没门儿!”

在医院当护士的李阿姨说,张婆婆还曾经到医院来找医生说,如果这一胎生的还是女儿,就把她抱养给别人。“真有这么狠心的人。”李阿姨更加坐实了这件事。

张婆婆被带走那天,招男站在门口,双眼失神,木木的。她更瘦了。脖颈似乎一掐就断,像一根苇杆。

妈妈把她拉入怀里,捂住她眼睛。招男似乎在哭。也不能算哭,是她惯常的没有眼泪、也没有声音的悲咽。

“造孽哦。”妈妈叹息。

我站在门口,看招男家忙乱成一团。我努力想忘掉自己看到过的那一幕。

我看到婴儿被摔死的瞬间。但我无法说出口。没错,是门缝。我透过门缝窥探到很多东西,却从没想到会目睹死亡。

门缝里,我看到张婆婆抱着婴儿,朝楼梯口走去。她嘴里哼着歌儿,看襁褓里小婴儿咿咿呀呀地叫,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还是第一次看她这样平和亲切。

她准备下楼。楼道里很昏暗,加上阴天。就在那瞬间,像是谁推了她一把似得,婴儿一下子从她怀中跌落下来,往十几级楼梯摔滚下去。

我这才看到招男,她就站在张婆婆身后,手臂伸出,似乎被自己吓到,动弹不得。张婆婆三步并两步奔下楼,身子不稳,跪坐在地上嘶叫一声。邻居纷纷探出头,招男早已转身跑回了家。

张婆婆最终认了罪,去坐了牢;招男长大了,离开家,不再回来。听妈妈说,她去了北京,出落得很漂亮。人们时不时提到杀婴的事,咀嚼不尽,俨然把张婆婆说成一个毒辣无比的巫婆。

我每每想到那天,招男脸上的神情,都有些不寒而栗。那是一种扭曲的神情,其中包含愤恨、嫉妒,以及难以遏制的欢喜。在她单薄的脸上出现,像某种恶鬼要突破皮囊。她难以掩饰自己。

然后,招男关上门,消失在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