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租客的日记本

十年前,我在东莞买了一套单身公寓。公寓靠近马路边,5.3米的楼高。那时,我很崇拜弗吉尼亚-伍尔芙,也深爱她那句名言:每个女作家都必须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可是这个让我憧憬的房间,我没有住进去,而是选择了出租。

每月1500元的租金,在当时的东莞算比较高的。公寓所在地东城主山,没有大型写字楼,也不是行政中心。除了家具城,就是酒店。

中介告诉我,租客是坐办公室的女白领。女白领希望我能在阁楼上添置一张沙发躺椅,我答应了。

搬沙发那天,我第一次与女白领照面。她和男朋友一起,几乎不怎么说话。确切地说,是不说多余的话。相比之下,她的男朋友话多且密,带着年轻人的心浮气躁。问他们在哪里上班的时候,女租客低头不语,男朋友有些慌乱地说就在附近的公司。

后来我再去,公寓内多了一些看起来做工精致的装饰品,她还在二楼阁楼挂了一条带蕾丝花边的碎花纱帘。几个绛红色的布娃娃零散地坐在阁楼角落。使我眼前一亮的,是电脑桌上的笔记本旁安妮宝贝的《彼岸花》。那时候,和很多痴男怨女一样,我也很迷安妮宝贝。我只是痴迷地看,但她却在摘抄。

“你也喜欢安妮宝贝?”

“你也喜欢?”她抬起头望着阁楼上的我,说了一句几乎一样的话。

“你真有耐性啊,还摘抄,这么厚的一本。”

她把脸转向一边,腼腆起来。随后,低声说道:“经常坐在办公室,空闲时间很多,所以就开始抄了。不看书的话,也就是上网聊天。”

“那是,读书总比上网聊天好。”我说。

因为安妮宝贝,我们加了QQ。在这个虚拟的空间里,她变得多言且才华洋溢,不时冒出一些精彩的句子。她的QQ日志是公开的,我时常浏览。我们聊天的时间,一般是下午三四点,但往往聊着聊着她就匆匆下线。

她的日志大半是在凌晨之后写的。里面没有明确的人或物,多半是心情的抒发,而且很短。例如:

打开窗户,外面刮起了风。东莞的风有一种沥青的味道。可是,路在哪里呢,远处的灯光下,看不见。

我梦见了很多布满尘土的拖鞋。我要把它画下来。

A走了。我开始觉得无所谓。可马上,我又发现自己归根结底是有所谓的。

据说,出门在外的都是姐妹。可有时候,姐妹多了,就让人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就根据笑容和目光来判断吧。可是,最近我的视力总是很模糊。

今天去了麻涌,吃了烧鹅。感觉日子接了地气。可是好困啊。只想睡觉。

她几乎每天都写日志,但就那么一两行。我也只是浏览,从不回复。我们有一些共同喜爱的东西,但并不代表我们就是朋友。

2

后来,她发给我一幅插画。那是很先锋的一幅画,水彩的。钢笔勾勒的线条,人物面部没有五官,只有色彩叠加的轮廓,让我想起达利的《时钟》。这幅画打动了我,我毫不吝啬地表达了赞美,她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之后,她谈起了自己的职业和梦想,还有和A先生的爱情。她说自己毕业于南方一所师范学校的美术专业,但贫困的县城不需要艺术家。

于是她毅然来到东莞,起初,在一间小画室里教小朋友画画,但日子久了,感觉失去了灵感,于是又辞掉工作去四川支教。在那里,她认识了东莞人A先生。他们相约去了西北,进行绘画创作。最后一同回到东莞。

“A就是上次跟你一起那个男的吧?”

“不是的。A结婚了,孩子已经读初中了,而且不止一个。”她打字的速度很快,似乎有一肚子的气,“他看起来那么年轻,真难想象他是什么时候结婚的。难道东莞人大学时就生孩子吗?”

说完,她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不再谈A。

女租客的日记本

她说,她的梦想是在自己的阁楼里,为报纸或者书籍画插图,然后开一个小型的个人画展。

后来,她的画越画越多,越画越好。当然,我说的“好”,是指越来越让我喜欢。

我也时常跟她讲起自己的工作:报社记者。每天跑突发新闻,怀揣一颗小心脏,奔波于各种纠纷之间。我天生是一个懒散的人,不料却成了记者。如果条件可以的话,我就想种种花,无痛呻吟地写点东西,或者学画画。

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她约我一起去写生。

可是,她失约了,约定的时间到了,但她手机一直没人接。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巷子里等,越想越觉得荒诞和气愤。我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对着电话骂了十几次他妈的。可笑的是打完电话我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进了旁边一家抄手店,点了一份吃的,愣是等到了中午。

我怅然若失地离开了,不过火气也消了一些,毕竟,她只是我的租客,我们只是在网络空间聊了下理想,并不算真正的朋友,更别说什么交情了。能把我和她联系起来的,就是房租。

过了两三天,她又重新出现在QQ上,跟我道歉,说家里发生了要紧的事,让她赶回家,结果她把手机忘在公寓里了。我说没关系,她没有再提写生的事,我也有意避免和她深谈。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写日志,内容越来越指代不明,像是某种隐喻。

3

三四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物业的电话。来电的是一位女士,语气古怪,欲言又止。

“我们在巡房的时候,经过你的房间,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

她故作神秘地说道:“据邻居透露,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的租客了。”

我告诉她,我每个月都能按时收到房租,也许租客出差了。我刚想挂掉电话,她突然失控地说了一句仿佛忍了很久的话:“那种味道,恶臭,像是腐烂的味道,你的租客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我瞬间脑补了一些让人惊恐的新闻:单身老太一直独居,去世很久之后,邻居闻到腐臭报了警,尸体才被发现。

我被吓了一跳,立刻拨打租客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的男朋友,语气黯淡,说她出差了,手机留在了公寓里。

那段时期,她的QQ头像没再亮过,但是日志仍在更新,内容越来越虚无缥缈。

风很紧。越来越近了。

又休息在家。是否应该借机回老家一趟。

丽丽消失了。没有看到代码。据说夜幕降临的时候,风会突然调转方向。

累得五光十色。生活像是钢丝上面的探戈。

生活像是钢丝上面的探戈,这是她的最后一篇日志。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天凌晨,我被电话铃声惊醒。对方自称是物业部门的,说我的租客带着行李打算离开,形迹可疑,因此打个电话跟我核实。说完把电话递给了一个男人,正是女租客的男朋友。他说,他要去广州坐火车,不得不半夜离开,他带的几个行李箱里面都只是一些日用品。

我当即清醒过来,千百个问题涌进脑海:女租客有没有和他一起离开?为何要半夜走,感觉像落荒而逃?那个阁楼里,有没有发生什么隐秘的事?

那个男人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说自己只是回家一趟,女朋友还在这里。他急着走,老乡的车在等他。

物业的人又接过电话,问我是否要翻查行李。我说不必了,房间的东西都是带不走的,让他走吧。虽然,我知道半夜去广州赶火车根本是胡扯,但也没理由去拦他。

他们就这样消失了。物业的人说,后来没有见到有人从房间里出来,也许那人是被抓了,“最近东莞扫黄打非势头很猛”。

我很反感,叫他们不要乱说。我说我的女租客是个正经人,是画画的,自由职业者。“自由职业者你知道吗?也许人家是去写生了。”

我正义凛然,但是话筒那边明显是在憋着笑。仿佛那套公寓楼里,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自由职业,更不用说艺术了。

放下电话后,我也觉得自己荒谬。

突然想起她曾经告诉过我,说自己是坐办公室的。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最后,我还是找人去开了锁。因为我没办法联系上女租客,她的手机停机了,QQ留言也没反应。

4

打开房间,里面很混乱,她的行李都被拿走了,衣物、被子、护肤品甚至牙刷这样的东西都没了。茶几上堆放着一堆卫生湿巾,还有一瓶吃了一半的药,功效是刺激雌性激素。

在化妆台的抽屉里,我看到了一个日记本,是一本性工作者手册,我认出了她的笔迹。她像勤奋好学的中学生一样,记着每次培训的内容。字迹工整,行文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女租客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前面,记的是考勤规则。如每个月的假期就是例假,不得超过五日;不得争抢客户;如果接到客户投诉扣2分;一个月扣满10分将被开除……

中间页是遇到各类情况下的应对措施,旁边标记着“必须熟练背诵”,包括客户挑人时要求看胸部该怎样微笑应答,如果客人不用套时如何应对等等。

最后,是花样百出的服务技巧。

我终于明白,她日记里所谓“风紧了,风紧了”,指代的竟是扫黄风暴。

像一阵凉风忽然从胸膛穿过,我合上了笔记本,鬼使神差把它放进了大肩包里。抽屉里还有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面是各种镶满水钻的配饰。

阁楼的墙上,放着一张几乎与人等高的油画。画的是一个撑伞的女子,独自走在巷子里。风很大,吹起了她白色的裙裾。她低着头,望着地面上被吹落的红色木棉。褐色的地面上写着署名:Anny。

我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她竟然说自己是个画家,竟然说自己去山区支教,竟然和我探讨人生,甚至约我去写生。我终于知道她不能赴约的原因了了。因为,故事都是虚构的。

那本笔记本,被我拿到了报社,在社会新闻部内小范围地传阅并引发了热议。

我借此出了一口恶气。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半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我认出了对方的声音,是那个女租客的男朋友。他吞吞吐吐地说,自己忘记交这两个月的房租了,因为女朋友出了点事。我问出什么事情了,他犹豫了几秒钟,说女朋友家里出了点事,回了老家。我说是吗,他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漏了一些东西在房间里。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我说房间已经委托清洁阿姨清理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漏了吗,有一副油画要拿回去吗?”

后来,我听说那段时间东莞东城扫黄非常严,抓了一批人。我想,那天晚上我的女租客应该是被抓了,那个吃软饭的男朋友连夜逃跑。她出来后找到他,问他要房间里的重要东西,他挨了骂,便打电话给我,变着法子希望把笔记本找回去。

有一天,女租客的QQ头像又亮了起来,她又开始写日记了。我看了看她的头昵称,叫“安妮”。我像想起了什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终于想起那幅与人等高的油画,以及油画上面的署名:Anny。

区长出逃了

那年,我当公务员当得很是焦虑。

眼见着逼近而立之年,如果再不上升,未来很可能成为机关里无数案牍劳神、却终身没有出头之日的“工蚁”,我开始焦虑。

我寻思能不能找个秘书的活儿干。

说到底,领导秘书是伺候人的活儿,那些有背景的官二代自然是不肯干的。但因为是领导亲近的人,做几年都会被提升、安排个好去处,毕竟领导也要博个有情有义的名声。

但是机会呢?一个区里能配秘书的领导两个手就数得过来,没有特别的情况,谈何容易。

没想到时隔不久,我的机会就来了。区里陈副区长的秘书要提拔到文化局做局长助理,我有幸得到了组织部的推荐接替成为他的秘书。

陈区长在所有副区长里排位最后,因为身为民主党派的关系,是一种作为班子配置需要的存在,并没有太大话语权。但他是典型的知识分子风度,待人谦和客气,从他上任秘书的去路上看,他也是对身边人极用心的,所以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何况到了如今,我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到了报到那天,我还是有点紧张,毕竟以前也发生过领导因为个人好恶而退回秘书的事情。

还好,陈区长还是他一贯得谦谦君子的样子,和气地问了我一些个人情况和经历,就叫我去秘书科找科长安排位置了。就这样,我的秘书生涯开始了。

陈区长十分随和,也并不喜欢差使秘书去做私人的事情,应酬更是非必要不参加。唯一叫我不解的是,他常常在办公室留到深夜不回家。可是因为身份的特殊性,他并不像别的区长有那么多的工作和应酬。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留在自己办公室随时待命。

2

在我就职一个月后,陈区长率分管的教育、文化、科委几个部门的领导出访欧洲。这本来不过是一次普通出访,所以在当时,我完全没有料到它会演变成如此大的一场风波。

通常来说,区长出访是一个秘书最轻松惬意的时候,虽然编制上隶属区府办秘书科,但说到底还是为领导一个人服务的。所以当“老板”不在的时候,秘书只要每天出现在办公室,甚至偶尔翘个班,也是没人管的。

就这样,我度过了悠闲自由的十天。第十天正好是个周日,我打起精神准备随时候命去接机,却一直没接到指令。给随陈区长一同出访的教育局党委书记打电话,手机也一直没有人接听。

我开始有些许不安,但还是没预料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猜想飞机可能由于什么原因耽误了,他们滞留在外了,或者是发生了别的什么突发状况。

等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我提前来到办公室,区府办孔主任第一时间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办公室气氛异常凝重,平时外向热情、能言善道的孔主任,整个人都像是隐在办公室最深的阴影里,紧锁着眉头,似乎有什么事情叫他极度为难。

沉默了约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孔主任终于开口了:“小汪啊,陈区长……他这段时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啊?”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什么……不寻常?”

“我就是问你有什么不寻常?”他看了我一会儿,似乎终于明白我是真的全不知情,松了口气,却有些失望地跟我说:“陈区长他私自滞留不归了,你应该清楚这是多大的事情。”

说完他很快看了看表,“上班时间要到了,我已经通知了全区府办,一上班先开紧急会议,你跟我一起下去吧。”

而彼时,我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惊雷劈中,如同被驱策的尸体一样站起来,一路机械着跟着孔主任下楼来到会议室。

3

会议室已经坐满人,区府办几个副主任、秘书科、督查科、综合科、地区办、研究室的同事,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有的不解、有的好奇,看到跟着孔主任走进来的我,更是流露出一丝窥探。我连忙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来。

“我想有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了,陈区长私自滞留法国不归的事情。我希望大家不管公开场合还是私底下都不要讨论这件事情!”一坐下来,孔主任就直截了当地说,声音神情都恢复了一贯的果断坚决,并且还多了一丝严厉。

“这件事媒体恐怕已经收到风声。接下来,我们这里怕是有无数电话会打进来。你们统一的口径是把宣传部的电话给他们,告诉他们这件事由宣传部统一答复解释。我知道你们里面一些人会有亲友熟人在媒体工作,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地方刊登‘据区府办知情人士透露’这样的话。这里每一个都要清楚这件事情的轻重。好了,散会。”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孔主任已经头也不回地大跨步走出会议室了。

除了几个副主任和秘书科科长等极少数人像是一早知道以外,大多数人的反应都像我刚才一样——完全醒不过神儿的感觉,但只过了一小会儿,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如芒刺在背,只想落荒而逃。

秘书科科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你收拾一下,暂时先回家吧。记得除了我和孔主任打来的,不要接任何电话手机。”我连忙答应。

回到办公室,随后进来的其他区长秘书们各回各位,却都没有工作,对我流露出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脑子却像跑马灯一样烦乱——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待到下午,电话手机果然不断响起来,来电显示有的是区里其他部门的同事或认识的朋友,有些是完全陌生的号码,我猜想应该是各路媒体记者。烦不胜烦,却不敢关机,我按捺着烦闷只能随意上上网。

电脑一开机,果然弹出一条“某某区陈姓区长滞留法国不归”的新闻。新闻很短,并没有原因和具体情况。但引人联想的是下面的相关新闻链接——前一段时间温州某县委书记出逃法国,据调查涉嫌贪污2个多亿。

我实在不敢相信陈区长会是一个贪污后出逃的人,区里廉政一直抓得很严,绝不可能查出端倪,还放他出访;可如果没有被调查的迹象,又有什么道理自己先逃了?

“你个小卒子能知道个屁,知道也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了。”我只能自嘲般的告诉自己。

4

一周后,我接到秘书科科长的电话,通知我回去上班。

虽说是回去上班,可全然没有事情可做。我这个在风暴中心的人,就像在风眼里一样一无所知,最终还是通过周围断断续续的议论拼凑出了整件事。

按理说来,政府官员出访是有着严格纪律的——所有人的护照不能拿在自己手里,必须交由团里的领队统一保管。

陈区长带领的这个团,领队是教育局的党委张书记。一出国,陈区长就和张书记说,大家可能要买点免税商品,或者也可能出别的状况,护照带在自己身边方便些。

教育局是陈区长分管的部门,自己直接领导发话了,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张书记当然不会拒绝。于是他很顺从地把护照交给了陈区长。

一路倒也顺利,该谈的项目都谈了,该签的协议都签了,到了最后一站巴黎就只剩参观访问了。陈区长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在这里有些好朋友,多年不见,平时局级干部是限制私人出国的,想借这个机会去拜访一下,接下来两天那些礼节性的活动就不参加了。

可是到了最后一天准备回国了,大家去陈区长房间敲门,却一直无人应,打手机也不接。叫酒店拿钥匙开了门,发现里面只有个空箱子,随身的包和物品都不见了。大家一下子慌了神,忙给国内打电话汇报情况。

区委书记、区长得到消息后也是大吃一惊,忙给陈区长打电话。这次他倒是接了,可是电话里只说自己腰椎病犯了,动不得,要留在国外治疗,再多说就把电话挂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据说,之后区委书记、区长给陈区长去了无数个电话。

大概在一个多月后陈区长由组织部部长亲自接了回来,但却没有再回来上班。区里向市里上报了事情的经过,并对外宣布陈区长是由于个人和身体原因造成此次滞留,强调不是因为任何经济问题导致的出逃。

得到市里批准,据说也是一早和陈区长协商好的处理意见,以违反组织纪律私自滞留国外,但未造成重大后果为由降一级,并考虑身体原因让其提前退休。

就这样,风波终于渐渐平息了。

5

然而,此事“真正的原因”却在更久之后才陆续流传了出来。

原来陈区长和妻子长期感情不和,只是有所顾忌,一直貌合神离地过日子。直到陈区长遇到了命中的“真爱”,一个开茶馆的温州女老板。

这时我才想起,自己是见过这个女老板的。那个茶馆开在区里的体育馆里,而体育事业也是陈区长分管的。茶馆走高端路线,打文化概念,布置极是古典雅致,里面还有制香、古琴、茶道等项目。

茶馆女老板30多岁,皮肤白净,五官虽不惊艳却干净秀丽,举手投足甚至轻轻一笑都透着优雅,话也不多,整个人透着安静的气质。

区长出逃了

这一次,陈区长下定决心要和发妻离婚,然而结局却并不如意。哪怕他表示净身出户,老婆也决不肯放弃区长夫人的身份,还威胁说,如果他铁了心一定要离婚,那么自己就带着读大二的女儿一同从家里15楼的阳台跳下去。大概从那时起,万般无奈的陈区长开始考虑孤注一掷的计划。

女老板是温州人,同乡亲朋很多都在法国,本人据说也拿的是法国护照,所以陈区长才会一再争取出访法国。

他应该是计划安排好了所有事情,甚至包括为他原来的秘书安排好了去处——我不由苦笑,陈区长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却自己赶着来做了炮灰。

而他这次的不归使他的妻子彻底绝望,据说两位区里主要领导还去他家听了一通哭诉,并适时做了劝解,终于让他妻子明白,继续纠缠下去全无好处。陈区长若坚持不肯回来,必然被怀疑并调查经济问题,到时陈区长固然身败名裂,作为他妻子,别说区长夫人做不成,只怕自己的机关工作也会被拖累。

区长夫人终于点头同意了离婚,知道结果的陈区长也就回来了。

而区里其他领导更是松了口气。

然而,仍旧有太多人被这件事牵连。

教育局党委书记作为出访团队的领队背了个警告处分;区外办主持工作多年的副主任本来被定了升任主任,却因此被无限期搁置;当时区里在创建全国文明城区,本来最终成绩本是全市第一,却因领导班子出现重大违纪,被一票否绝,由邻区取而代之,全区干部辛苦大半年的成果付诸东流,本来已经快要到手的重大活动奖金和来年的年度优秀考核绩效都泡了汤。

然而即使料到这一切,想来都无法阻止年过50的陈区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奔赴异国他乡,奔向他的自由和爱情。

6

当然,所有人中最尴尬的那个,却是仅仅做了他一个月秘书的我。

我在区府办没有其他的工作,而我的“老板”已经不再是这里的领导,我无事可做,又无处可去,每日难捱地上班、干坐、下班,等待着组织给我新的安排。

终于,不知道区府干部是如何说服新到任的副区长接受我做他的秘书,反正我有了新的“老板”,而且这个新“老板”还是区委常委,排位仅次于区长。

我知道很多人在羡慕我的好运,揣测我的背景,但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自己真实的感受,就好像一间旧屋、一个改嫁的女人,哪怕只是短短一个月也被打了上手的烙印,偏偏上手的结局还是最叫当官忌讳的那种。

而新“老板”收留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同情还是豁达,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我只能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最终,两年后,我还是辞了职,仕途艰难,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走得通爬得高,光耀门楣的。

凭着手里的律师资格证我成了一名律师。又过了几年,一次我和客户谈事情约在了一家茶馆。谈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区长。

看他的样子,像是这里的老板,我这才想起,这家茶馆的名字和当初那家茶馆是一样的,应该是另一家分店。

看来这些年来,他们还是求仁得仁,成了红尘中的一对普通男女。

陈区长并没有看到我,大概看到也不会认出这个只做了他一个月秘书的人。我起身默默离开,心中不再有怨怼。

被嫌弃的“典型”的一生

那时候,给养船一个月会去一次小岛,东西放下就走。

所以,每隔一个月左右,才能有人跟尚富说句话,多半是:“东西放下了。”

没有淡水,没有新鲜疏菜,一切都指望给养船送。原本是两个人守岛,其中一人受不了这份清苦寂寞,提前打报告退伍了。从那时起,小岛上就只剩下了尚富。

尚富原是炊事员,在部队做了4年饭,要退伍那年,他找领导要求再干几年。领导就问他有啥想法?尚富憋了半天才说,他不想回家乡种地,他们那儿种啥都不长。领导说考虑一下。

结果这一考虑,一个月就过去了。

再有一个月,老兵们就都得离队了。尚富有点着急。

这天,领导找到他,说你的情况部队领导做了研究,考量了你服役期间的表现,决定同意你留下,但不是做饭,而是去一个小岛守航标灯,转为志愿兵编制,有工资,你愿意吗?

尚富想都没想,就俩字:“愿意。”

一转眼,尚富在岛上呆了13年,一天也没离开过。

送给养的兵十几年里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兵训导新兵的第一句话往往是:“别不安心在部队服役,想想小岛上那个尚富吧……”

以前,岛上有两个兵时,两人还合计过利用石缝里有限的土种些菜,调剂一下单调的生活,结果种子撒下去跟没撒一样。尚富才知道,这儿跟他家乡的土地一样,种啥都不长。

那个兵走后,尚富以为会再派个兵过来,却一直没有等来。小岛成了尚富一个人的王国。而在陆地上,他的“事迹”无人不晓。

2

有时候,遇到大风浪,给养船靠不上去,如果上次送的给养没有提前预估好突发,已经吃完了,尚富就要饿上几天,或者干噎点压缩饼干——淡水不能贮存过多,时间久了会长绿苔,喝了要生病。

有一次刮台风,给养船出不了港,台风过后,送给养的兵上岛后发现,尚富在断水断粮的4天里,不仅奇迹般生存下来,航标灯也在台风肆意掠过后闪烁依旧。那天,那个送给养的兵怀着敬意上岛转了转,惊异地发现,岛上的一块礁石上,有十几只待风干的海鼠皮,就问尚富海鼠肉呢?尚富嘿嘿一笑,拍了拍肚皮。

送给养的兵回来把这事儿讲给大伙儿听,说着说着,眼睛就潮了。

机关里有个宣传干事听说了尚富的事,决定去小岛看看,我也同去。去之前,科长还特意叮嘱:“不能白去,要去学习老兵那种扎根海岛爱岗敬业的精神。”

我们的船离小岛还有一段距离,就看见小岛上有个人朝我们张望,正是尚富。

这次船比以往停留的时间要长。干事拉着尚富一直问个不停。或许,这干事是13年里尚富见过的级别最高的首长,他回答问题有些结巴。我在旁边看,总觉得有些异常。

回来的船上干事激动不已,问我有啥感慨。我说精神真的可嘉,13年一个人在这个小岛上,换了我一天都呆不了……

后来尚富的事迹上了报纸。从《人民海军报》至《解放军报》,再至《人民日报》。典型树起来了,还有许多女大学生写信至部队,打听尚富婚否。

部队首长研究决定,破格提拔尚富。那一年,正是尚富将要解甲归田的限期。

部队往小岛派了两个新兵,换下了尚富。

尚富开始不走,以为又要他回老地方。“回去就是种地,他当兵就是要离开农村。”这话他十几年前就说过。说着就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完还笑,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过笑过就独自在那儿嘟囔,也不知说些啥。

那两个新兵不愿意守岛,既然尚富不走,那就顺水推舟,让他在那儿吧。新兵从小岛回来后,被领导狠狠地训了一顿,第二天随船又去了小岛。随行还有两个领导。

尚富被强行带离了小岛。载着尚富的船离小岛越来越远了,怕他出意外,两个领导一路上一直在尚富左右,尚富泪眼凝视他守了13年的小岛,哭着喊着嘟囔着,折腾了一路。

等部队领导给尚富宣布新职位的任命时,尚富竟然昏倒了。被一伙人抬到卫生所掐了半天人中,才苏醒过来。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儿,是跪着冲家乡方向“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用最大嗓门喊了一声:“爹,娘,儿子终于熬出头了!”

尚富从此是副团职。

3

机关里只有我一个是编制内的兵,也只有我最年轻。早操领队的任务我被摊派得最多。每次出操,尚富都会拖后腿,不是忘这就是忘那,军容从来没有严整过,连简单的敬礼,好像也忘记了。

尚富早上起床很少准点,多半是自然醒,起床号对于他来讲基本不起作用。

他说在小岛上,只要航标灯不灭,他想睡多久都行。睡醒了就穿着裤头光着膀子站在海边冲远处过往的船只“啊啊”地喊几声,尽管对方根本听不到,但在尚富看来,如果没有他和他的航标灯,那些船就都会成为海上残骇——为此他很是骄傲。

这天早操时,尚富又来晚了,机关里所有干部都在站排等他,却见他敞着怀、踏拉着鞋来到队伍前,我以为他要喊报告,之后陈述一下来晚的理由,整理一下军容入列。哪知他声音嘹亮的冲队伍来了一句:“立正!”队伍里有个参谋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马上意识到不妥,看了看左右,才严肃起来。

这是我当早操领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如此荒唐的闹剧。而这样的闹剧,大概除了尚富,也没人敢演。

小岛是尚富一个人的王国小岛是尚富一个人的王国

早操后,我们一般会再次集合排队去食堂就餐。很多次,我们刚进食堂,就看到尚富早己在餐桌前开始用起餐来,边往嘴里忙乎,边招呼我坐他旁边,生怕抢不到座位似的。大家露出尴尬的神色,继续埋头吃饭。

因为是“典型”,所以就算尚富总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也没人反应。但不论他分配给哪个部门,都干不长。就这样有衔无职,在机关呆了半年。

半年里,尚富换了6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几乎快成了烫手山芋。但每次上级首长来视察工作,还都点名要见尚富,习惯似地握手合影。尚富每次也很配合,嘿嘿地笑得憨厚。

有天,北京来了个首长,到机关视察工作,程序走完了后,依然如其他上级首长一样,点名要见尚富。尚富来了,大概来之前机关某领导千叮咛万嘱咐过,尚富还真以军人应有的范儿接受了北京首长的接见。连那种很特别的嘿嘿笑都收了起来,机关里所有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那天,尚富还应邀与北京首长共进晚餐,喝的是茅台,尚富喝得有点多,满脸兴奋,嘿嘿笑着连拍了北京首长肩膀三下,叫了三声大哥。结果,没等晚餐结束,首长就离开了。

部队领导开会研究尚富的问题,一致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尽管是典型,也不能把机关当试验田。

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干休所。

尚富去干休所任职那天,干事来我这打印稿件,和我唠嗑,说,“你帮哥分析分析,我这事儿干得对不对?”

我知道他指的是尚富的事。我说,“对,起码你的一篇报道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不然他就要回家种地了,他说他们那儿种啥都不长。”

干事叹了口气说,“自从这件事后,我怎么觉得机关里的人看我都怪怪的。”

我说你多心了。干事又叹了口气,只说当初也没想到尚富会来机关。

4

我每星期都去一次干休所,给那里的虚职无权的老首长们送学习文件。

尽管离开了昔日的领导岗位,但每个人似乎都对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充满留恋和关注。因此,每次我的到来,都会受到贵宾级的款待。

每次,我都会给每个老首长立正敬个标准的军礼。我也会得到相应的还礼。但是,自从尚富来,一切规矩和礼节都成了浮云。

按常理,干休所是股级,所长是营级编制。尚富来当所长,算是有点降级。但好像除了这儿,再也没有适合他的岗位。

我一般是星期六上午到干休所。尚富能准确地算到我到来的时间,每次都在大门口张望。每次看见他这个动作,我都会想到第一次看见他时,那个在小岛上向给养船张望的样子。我给他敬礼。他嘿嘿地笑,猛地拍了我一下,说“少跟哥哥扯这个。”

老首长们私下跟我唠嗑,说这个典型是谁发现的,怎么二虎吧唧的。

我说他在小岛上一个人待13年,散漫惯了,换了新岗位要慢慢适应。正常的人在小岛上一个人待13年,都会出点状况。

老首长们说,不是那么回事,这个人这儿有问题。说着指了指头。

我不禁为尚富担心起来,觉得所长的位置也要不保,就想要提醒一下他。我说:“哥呀,跟你谈谈好吗?”他看了看我,嘿嘿笑了两声,说:“老弟有啥话就说,别像个老娘们儿似的。”

我愣了又愣,想了好一会儿,才委婉地讲,我当新兵时,班长怎么教我们注意个人卫生,怎么注意军人的仪容仪表和礼节礼貌,有时做得不够好,班长就罚我们踢正步等等。

我说这些时注意了一下尚富的表情,发现他根本没任何表情,来配合我这番话。我明白,自己说了也等于白说。

5

后来我被调离了一段时间,晚上没事了,也会和干事在电话里聊聊机关里的事,说话间就聊到尚富。

干事一声接一声叹息,说干休所的老首长们经常来机关反映尚富的种种“不正常”。“再这么下去,他都快不正常了。”干事说。

回来那天,干事去车站接我,路上跟我说尚富被确定转业了,这几天就走。

尚富离开部队的头天晚上,传过话来,希望我和干事去一趟,说我们俩是他人生的贵人。要表示一下。

干事问我去不去?我说不管怎样要走了,他是你发现的,又是同事了一回,见一见也应该。

干事想了想,说“那就去见一面。”

路上还专门给我说,“以后不许提他是我发现的。”我看了看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晚宴很丰盛,却只有我们3人。尚富喝了很多酒,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都在酒里。”

要离开部队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会很难受。干事一直不吱声。

我想打破一下尴尬的气氛,就说:“哥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都会回地方的,先回去有好处,等你混好了,老弟到时投奔你去。”

尚富突然就哈哈大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爆发力很强的笑声,吓得我和干事一愣。笑罢,尚富拍了拍干事,又拍了拍我,还是那句:“都在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