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邮差的跌宕投递

2012年9月28日,早上8点,小雨一直下个不停,冷风裹挟着冷雨,一股脑扑向路上上班的人群。人们裹紧雨披,小心翼翼冒雨前行。

半个小时前,夏洪祥便已抵达了上班的地点。早上7点起床,收拾妥当,从租住的穿金路某单位的老式宿舍楼里出发,赶到金实投递支局,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9点左右,金实投递支局内一派忙碌景象,夏洪祥与同事们熟练地分拣着当日需要送达的信件、报纸、包裹等。

3年的邮递员生活,天天都要面对日常的分拣工作,夏洪祥早已驾轻就熟。经过他的手,信件、报纸被仔细归类,放在指定的位置上。

忙于工作时,夏洪祥一直默不作声。他有点担心生病在家的妻子。妻子已经病了好久,身体一直虚弱,迫不得已只能赋闲在家。孩子还小,夏洪祥平时忙于工作,家里的事情只能靠孱弱的妻子支撑。

“担心肯定担心,但是又能怎样?总得有人出来挣钱啊。”在昆明租住,房租每月近千元,夏洪祥常常因此焦虑,与人说话时眉头紧蹙。

他的手机短信提示音骤然响起。他停下手中的分拣工作,掏出手机瞧了一下,又顺手塞入裤兜,继续干活。低头、抬头的瞬间,微笑洋溢在了这个26岁的年轻小伙脸上——发工资了。这意味着,在刨除房租、水电等城市高额生活成本外,下个月,一家三口的生活暂时无忧。

现实的逼仄,似乎早就推翻了这个年轻人曾经拥有的种种美丽幻想。

刚来昆明的那些年,与大多数怀揣雄心壮志的年轻人一样,夏洪祥总是幻想,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努力打开一片天地。

而今,在夏洪祥的眼中,虽说身处这个比老家昭通“要繁华得多”的城市,但是,他唯一还有自信能做到的,只有养家糊口。至于其他,“想都不敢想”。对于夏洪祥来说,繁华的昆明城带给他的感受,更多的是陌生、缺乏安全感、没有归宿感……

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中国邮政金实投递支局门口,清晨送报纸和信件包裹等的邮政车。沉重的货物常常让这些师傅们挥汗如雨。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中国邮政金实投递支局门口,清晨送报纸和信件包裹等的邮政车。沉重的货物常常让这些师傅们挥汗如雨。

分拣工作很快就结束了,上午10点左右,夏洪祥把自己需要投递的百余封信件、报纸、包裹等,放在了门外停放着的电单车上。雨还在下着,夏洪祥并不在意。用雨披将信件、报纸、包裹严严实实遮挡好,然后骑车上路。

夏洪祥的车速较快,即便踏板与后座都堆得满满当当,他仍能自如地在川流不息的车流间隙里畅通无阻。

小区门房、住户楼下、单位大楼、社区办公室,没有过多的寒暄,当夏洪祥把信件等物品交到对方手中时,绝大多数人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彼此之间似乎只是在完成一种程序上的简单交接。

夏洪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并不觉得受到冷落。

他说,3年的邮递员工作经历让他认识到,作为一名邮递员,身份于自己不占任何优势,“说到底,其实就和上门送货的没什么两样。”

下午1点,持续2个多小时的投递工作终于结束,夏洪祥一身水淋淋地赶了回来。下午2点还得进行分拣工作,所有人员必须到岗。

天气有点冷,夏洪祥坐在椅子上,膝盖以下的裤子直到鞋跟都是泥水。他不时打着冷战,不一会儿,脚下已是一片泥水。他的午餐是路边快餐店里随便买的一份盒饭,接杯开水,就着冷菜、冷饭,大口吞咽。

下午2点到5点,重复的工作,再来一遍。

2

夏洪祥的顶头上司名叫张文科,金实投递支局局长,47岁,是一位从业20多年的老邮递员。多年的邮递员工作经历,造就了他的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讲起话来声如洪钟,干净利落。

金实投递支局的邮递员们,是10多名平均年龄20多岁的年轻人。身为局长的张文科除了日常的工作安排以外,常在休息时间听取下属们对工作的意见与看法,或者只是单纯地听他们发发牢骚,诉说各自工作中遇到的不快。

“我很护我们的邮递员,因为我知道他们的辛苦。”采访当天,因为自己的一名下属在外面受了委屈,张文科亲自跑到对方那里,据理力争。最终为下属讨回了一个公道。

遭人误解,是邮递员们“躲都躲不掉的噩梦”。

日常投递挂号、快递等邮件时,常遇到收件住户不在家中的情况。当邮件首次送不到收件人手中时,邮递员一般都会在住户楼下的单元门上张贴“通知条”,目的是告知对方邮件已到,无须担心,等到邮递员下次投送邮件时,将会再次进行邮件投递。

“总有一些闲人,看到通知后就顺手撕下来看看,然后丢掉。收件人本人没在家,又看不到通知,就会把无法按时收到邮件的责任怪罪于我们。”张文科说,比起他当年做邮递员的经历,现在投递邮件的大环境可谓“奇差”。

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投递包裹和挂号信时,邮递员就必须联系到签收人,因此只能一家一家顺着联系。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投递包裹和挂号信时,邮递员就必须联系到签收人,因此只能一家一家顺着联系。

张文科所说的“奇差”大概就是:物管对本小区住户的邮件爱答不理,认为这不属于他们的职责范围;新建的时尚住宅小区里严重缺乏信报箱等配套设施,邮递员进入小区后不知道该怎么把信件交给收件人;部分小区甚至不允许邮递员进入小区投递邮件……

在夏洪祥负责投递的金实片区里,绝大多数小区内没有设置信报箱,邮递员哪怕已经抵达收件人所在小区,却不知道该将邮件送到哪里。

“我们去小区送信,更多的时候,邮递员得恳求门卫帮忙接一下信件,然后我们自己出钱,买一些小黑板放在那里,自己写上收件人的名字,好让对方进出小区时能及时看到并留心去取。”张文科的话语中充满无奈。

3

上世纪80年代末,张文科以复转军人的身份进入邮电系统,从事邮递员工作。

“想当年,能进邮电系统工作,感觉自豪得不行。”张文科记得,他初进邮电系统时,偶尔会碰到熟人问他“在哪儿上班”,他总会自豪地回答:“邮电局。”这样一问一答后,通常情况下,问的人总是一脸艳羡。

当年,能在邮电系统里上班,是大多数人求之不得的事情。想在邮电系统里谋得一份临时工,都需要过硬的关系。“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内部系统的熟人介绍,根本进不来。”

在张文科看来,当年,昆明大街上连骑自行车的人都很少,可他却能骑着单位配发的自行车,大街小巷地转。

张文科说,年轻时的自己只是受一种爱好攀比的心理驱使,工作本身能带给他一种优越感。他记得,当年他在邮电系统的工资收入“比银行还高”。

从工作当年的52元月工资起,张文科的工资一路上涨,“那个时候邮电局的效益很好,而且每年工资都会增加。我们邮电局职工拿的工资,比其他单位的要高出10多块钱。”这多出来的10多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当年,张文科不少朋友的月工资也就20多块钱,而他自己每个月的全部花销也就19块钱左右。“那时候的19块钱足够我一个月的生活了。你想想,10多块钱是什么概念。”

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邮递员正在整理报纸报刊,每天这样的动作都在不断重复。2012年09月27日,云南省昆明市,邮递员正在整理报纸报刊,每天这样的动作都在不断重复。

除了收入优厚,那时日常的工作与“投递环境”也让张文科感到满足。

早上8点上班,11点左右完成邮件投递;下午2点上班,5点左右完成邮件投递。骑着配发的自行车,张文科在自己负责的片区,轻松完成着每天的工作内容。除了固定工资以外,日常投递邮件时,只要不出现投递质量上的问题,到月底一般还会有8元钱的奖励。

“那时候的信特别好送,去了院坝大喊一声收件人的名字,院坝里的人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收件人,只要知道来信是给自己院坝里的人,肯定有人出来代收。”

那时候,张文科负责投递的是胜利堂片区,“我每次去一个院坝送信送报时,只要站在院坝里大喊一声,总会有人应声。”

以前,同住一个院坝的住户们,时间长了总会相互交流,进而彼此之间熟识,甚至连别人的家庭情况也清楚知晓。而如今,对门住了多年的邻居,可能连几句话都说不上。

“那时候人情味很浓,给人家送信,他们一般都会抓点瓜子、花生、板栗给我。碰上给单位送信,比如我以前送粮食局,逢年过节,他们自己单位内部发的福利还总会想着给我留一份。”到了今天,这种情况已经很难让人相信,但这却是张文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4

1999年,国家进行了邮电分营改革;一年后,张文科20多年邮递员职业生涯的低潮期到来了。

2000年刚开年,张文科察觉到,社会上开始出现做寄送、快递等业务的企业。他感觉“难以置信”,但现实分明摆在眼前。

同年,他的月工资下降到仅有往年的一半,这让他难以接受。“那时候我真的想不通,几乎看不到希望了,我想过离开。”张文科自言,收入的急剧减少令他动摇,多次想过告别这个行业,但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2000年,按照单位的安排,身为邮递员的张文科和同事们开始送起了牛奶。

“你想象得到吗?我们邮递员除了送信以外还得送牛奶。”今天的张文科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回忆着当年的事情,“我们那时候也常问自己,为什么邮局还要送牛奶?外面的用户会怎么看我们?人家要订牛奶,为什么要找你邮局来订,这还是邮局吗?”

身为邮递员,除了送信,还送过牛奶、订过报纸、卖过月饼。这些当初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如今已被张文科视为拓展邮递业务的重要渠道。类似的这些业务,利用的恰是邮局良好的渠道与平台。

按照张文科的解释,他之所以能接受“邮局送牛奶”,是因为自己想通了,在思想上发生了转变。而更为直接的原因,则是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自己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多做一份活,多得一份钱。”当月底的工资账户上清楚地显示出他多得的那份工资后,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云南省邮政公司市场部经理刘礼介绍,1999年邮电分营改革初期,云南的邮政业务收入仅仅6亿元左右。而到2011年,云南邮政的综合收入达到24.15亿元,增长了4倍多。与此同时,从2006年起,云南邮政步入了快速发展期,每年以10%以上的速度增长。

2012年8月27日,云南省企业联合会和云南省企业家协会发布了“2012年云南100强企业”排序,云南省邮政公司榜上有名,位列第80位。

“现在,我们的邮递员收入虽然还比不上社会上一些好的企业,但这几年来我们的工资一直在涨。我经历过邮政最鼎盛辉煌的时期,我们正在一步步往好的方向发展,我相信,今后会越来越好。”张文科说。

女租客的日记本

十年前,我在东莞买了一套单身公寓。公寓靠近马路边,5.3米的楼高。那时,我很崇拜弗吉尼亚-伍尔芙,也深爱她那句名言:每个女作家都必须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可是这个让我憧憬的房间,我没有住进去,而是选择了出租。

每月1500元的租金,在当时的东莞算比较高的。公寓所在地东城主山,没有大型写字楼,也不是行政中心。除了家具城,就是酒店。

中介告诉我,租客是坐办公室的女白领。女白领希望我能在阁楼上添置一张沙发躺椅,我答应了。

搬沙发那天,我第一次与女白领照面。她和男朋友一起,几乎不怎么说话。确切地说,是不说多余的话。相比之下,她的男朋友话多且密,带着年轻人的心浮气躁。问他们在哪里上班的时候,女租客低头不语,男朋友有些慌乱地说就在附近的公司。

后来我再去,公寓内多了一些看起来做工精致的装饰品,她还在二楼阁楼挂了一条带蕾丝花边的碎花纱帘。几个绛红色的布娃娃零散地坐在阁楼角落。使我眼前一亮的,是电脑桌上的笔记本旁安妮宝贝的《彼岸花》。那时候,和很多痴男怨女一样,我也很迷安妮宝贝。我只是痴迷地看,但她却在摘抄。

“你也喜欢安妮宝贝?”

“你也喜欢?”她抬起头望着阁楼上的我,说了一句几乎一样的话。

“你真有耐性啊,还摘抄,这么厚的一本。”

她把脸转向一边,腼腆起来。随后,低声说道:“经常坐在办公室,空闲时间很多,所以就开始抄了。不看书的话,也就是上网聊天。”

“那是,读书总比上网聊天好。”我说。

因为安妮宝贝,我们加了QQ。在这个虚拟的空间里,她变得多言且才华洋溢,不时冒出一些精彩的句子。她的QQ日志是公开的,我时常浏览。我们聊天的时间,一般是下午三四点,但往往聊着聊着她就匆匆下线。

她的日志大半是在凌晨之后写的。里面没有明确的人或物,多半是心情的抒发,而且很短。例如:

打开窗户,外面刮起了风。东莞的风有一种沥青的味道。可是,路在哪里呢,远处的灯光下,看不见。

我梦见了很多布满尘土的拖鞋。我要把它画下来。

A走了。我开始觉得无所谓。可马上,我又发现自己归根结底是有所谓的。

据说,出门在外的都是姐妹。可有时候,姐妹多了,就让人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就根据笑容和目光来判断吧。可是,最近我的视力总是很模糊。

今天去了麻涌,吃了烧鹅。感觉日子接了地气。可是好困啊。只想睡觉。

她几乎每天都写日志,但就那么一两行。我也只是浏览,从不回复。我们有一些共同喜爱的东西,但并不代表我们就是朋友。

2

后来,她发给我一幅插画。那是很先锋的一幅画,水彩的。钢笔勾勒的线条,人物面部没有五官,只有色彩叠加的轮廓,让我想起达利的《时钟》。这幅画打动了我,我毫不吝啬地表达了赞美,她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之后,她谈起了自己的职业和梦想,还有和A先生的爱情。她说自己毕业于南方一所师范学校的美术专业,但贫困的县城不需要艺术家。

于是她毅然来到东莞,起初,在一间小画室里教小朋友画画,但日子久了,感觉失去了灵感,于是又辞掉工作去四川支教。在那里,她认识了东莞人A先生。他们相约去了西北,进行绘画创作。最后一同回到东莞。

“A就是上次跟你一起那个男的吧?”

“不是的。A结婚了,孩子已经读初中了,而且不止一个。”她打字的速度很快,似乎有一肚子的气,“他看起来那么年轻,真难想象他是什么时候结婚的。难道东莞人大学时就生孩子吗?”

说完,她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不再谈A。

女租客的日记本

她说,她的梦想是在自己的阁楼里,为报纸或者书籍画插图,然后开一个小型的个人画展。

后来,她的画越画越多,越画越好。当然,我说的“好”,是指越来越让我喜欢。

我也时常跟她讲起自己的工作:报社记者。每天跑突发新闻,怀揣一颗小心脏,奔波于各种纠纷之间。我天生是一个懒散的人,不料却成了记者。如果条件可以的话,我就想种种花,无痛呻吟地写点东西,或者学画画。

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她约我一起去写生。

可是,她失约了,约定的时间到了,但她手机一直没人接。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巷子里等,越想越觉得荒诞和气愤。我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对着电话骂了十几次他妈的。可笑的是打完电话我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进了旁边一家抄手店,点了一份吃的,愣是等到了中午。

我怅然若失地离开了,不过火气也消了一些,毕竟,她只是我的租客,我们只是在网络空间聊了下理想,并不算真正的朋友,更别说什么交情了。能把我和她联系起来的,就是房租。

过了两三天,她又重新出现在QQ上,跟我道歉,说家里发生了要紧的事,让她赶回家,结果她把手机忘在公寓里了。我说没关系,她没有再提写生的事,我也有意避免和她深谈。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写日志,内容越来越指代不明,像是某种隐喻。

3

三四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物业的电话。来电的是一位女士,语气古怪,欲言又止。

“我们在巡房的时候,经过你的房间,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

她故作神秘地说道:“据邻居透露,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的租客了。”

我告诉她,我每个月都能按时收到房租,也许租客出差了。我刚想挂掉电话,她突然失控地说了一句仿佛忍了很久的话:“那种味道,恶臭,像是腐烂的味道,你的租客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我瞬间脑补了一些让人惊恐的新闻:单身老太一直独居,去世很久之后,邻居闻到腐臭报了警,尸体才被发现。

我被吓了一跳,立刻拨打租客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的男朋友,语气黯淡,说她出差了,手机留在了公寓里。

那段时期,她的QQ头像没再亮过,但是日志仍在更新,内容越来越虚无缥缈。

风很紧。越来越近了。

又休息在家。是否应该借机回老家一趟。

丽丽消失了。没有看到代码。据说夜幕降临的时候,风会突然调转方向。

累得五光十色。生活像是钢丝上面的探戈。

生活像是钢丝上面的探戈,这是她的最后一篇日志。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天凌晨,我被电话铃声惊醒。对方自称是物业部门的,说我的租客带着行李打算离开,形迹可疑,因此打个电话跟我核实。说完把电话递给了一个男人,正是女租客的男朋友。他说,他要去广州坐火车,不得不半夜离开,他带的几个行李箱里面都只是一些日用品。

我当即清醒过来,千百个问题涌进脑海:女租客有没有和他一起离开?为何要半夜走,感觉像落荒而逃?那个阁楼里,有没有发生什么隐秘的事?

那个男人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说自己只是回家一趟,女朋友还在这里。他急着走,老乡的车在等他。

物业的人又接过电话,问我是否要翻查行李。我说不必了,房间的东西都是带不走的,让他走吧。虽然,我知道半夜去广州赶火车根本是胡扯,但也没理由去拦他。

他们就这样消失了。物业的人说,后来没有见到有人从房间里出来,也许那人是被抓了,“最近东莞扫黄打非势头很猛”。

我很反感,叫他们不要乱说。我说我的女租客是个正经人,是画画的,自由职业者。“自由职业者你知道吗?也许人家是去写生了。”

我正义凛然,但是话筒那边明显是在憋着笑。仿佛那套公寓楼里,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自由职业,更不用说艺术了。

放下电话后,我也觉得自己荒谬。

突然想起她曾经告诉过我,说自己是坐办公室的。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最后,我还是找人去开了锁。因为我没办法联系上女租客,她的手机停机了,QQ留言也没反应。

4

打开房间,里面很混乱,她的行李都被拿走了,衣物、被子、护肤品甚至牙刷这样的东西都没了。茶几上堆放着一堆卫生湿巾,还有一瓶吃了一半的药,功效是刺激雌性激素。

在化妆台的抽屉里,我看到了一个日记本,是一本性工作者手册,我认出了她的笔迹。她像勤奋好学的中学生一样,记着每次培训的内容。字迹工整,行文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女租客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前面,记的是考勤规则。如每个月的假期就是例假,不得超过五日;不得争抢客户;如果接到客户投诉扣2分;一个月扣满10分将被开除……

中间页是遇到各类情况下的应对措施,旁边标记着“必须熟练背诵”,包括客户挑人时要求看胸部该怎样微笑应答,如果客人不用套时如何应对等等。

最后,是花样百出的服务技巧。

我终于明白,她日记里所谓“风紧了,风紧了”,指代的竟是扫黄风暴。

像一阵凉风忽然从胸膛穿过,我合上了笔记本,鬼使神差把它放进了大肩包里。抽屉里还有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面是各种镶满水钻的配饰。

阁楼的墙上,放着一张几乎与人等高的油画。画的是一个撑伞的女子,独自走在巷子里。风很大,吹起了她白色的裙裾。她低着头,望着地面上被吹落的红色木棉。褐色的地面上写着署名:Anny。

我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她竟然说自己是个画家,竟然说自己去山区支教,竟然和我探讨人生,甚至约我去写生。我终于知道她不能赴约的原因了了。因为,故事都是虚构的。

那本笔记本,被我拿到了报社,在社会新闻部内小范围地传阅并引发了热议。

我借此出了一口恶气。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半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我认出了对方的声音,是那个女租客的男朋友。他吞吞吐吐地说,自己忘记交这两个月的房租了,因为女朋友出了点事。我问出什么事情了,他犹豫了几秒钟,说女朋友家里出了点事,回了老家。我说是吗,他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漏了一些东西在房间里。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我说房间已经委托清洁阿姨清理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漏了吗,有一副油画要拿回去吗?”

后来,我听说那段时间东莞东城扫黄非常严,抓了一批人。我想,那天晚上我的女租客应该是被抓了,那个吃软饭的男朋友连夜逃跑。她出来后找到他,问他要房间里的重要东西,他挨了骂,便打电话给我,变着法子希望把笔记本找回去。

有一天,女租客的QQ头像又亮了起来,她又开始写日记了。我看了看她的头昵称,叫“安妮”。我像想起了什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终于想起那幅与人等高的油画,以及油画上面的署名:Anny。

区长出逃了

那年,我当公务员当得很是焦虑。

眼见着逼近而立之年,如果再不上升,未来很可能成为机关里无数案牍劳神、却终身没有出头之日的“工蚁”,我开始焦虑。

我寻思能不能找个秘书的活儿干。

说到底,领导秘书是伺候人的活儿,那些有背景的官二代自然是不肯干的。但因为是领导亲近的人,做几年都会被提升、安排个好去处,毕竟领导也要博个有情有义的名声。

但是机会呢?一个区里能配秘书的领导两个手就数得过来,没有特别的情况,谈何容易。

没想到时隔不久,我的机会就来了。区里陈副区长的秘书要提拔到文化局做局长助理,我有幸得到了组织部的推荐接替成为他的秘书。

陈区长在所有副区长里排位最后,因为身为民主党派的关系,是一种作为班子配置需要的存在,并没有太大话语权。但他是典型的知识分子风度,待人谦和客气,从他上任秘书的去路上看,他也是对身边人极用心的,所以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何况到了如今,我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到了报到那天,我还是有点紧张,毕竟以前也发生过领导因为个人好恶而退回秘书的事情。

还好,陈区长还是他一贯得谦谦君子的样子,和气地问了我一些个人情况和经历,就叫我去秘书科找科长安排位置了。就这样,我的秘书生涯开始了。

陈区长十分随和,也并不喜欢差使秘书去做私人的事情,应酬更是非必要不参加。唯一叫我不解的是,他常常在办公室留到深夜不回家。可是因为身份的特殊性,他并不像别的区长有那么多的工作和应酬。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留在自己办公室随时待命。

2

在我就职一个月后,陈区长率分管的教育、文化、科委几个部门的领导出访欧洲。这本来不过是一次普通出访,所以在当时,我完全没有料到它会演变成如此大的一场风波。

通常来说,区长出访是一个秘书最轻松惬意的时候,虽然编制上隶属区府办秘书科,但说到底还是为领导一个人服务的。所以当“老板”不在的时候,秘书只要每天出现在办公室,甚至偶尔翘个班,也是没人管的。

就这样,我度过了悠闲自由的十天。第十天正好是个周日,我打起精神准备随时候命去接机,却一直没接到指令。给随陈区长一同出访的教育局党委书记打电话,手机也一直没有人接听。

我开始有些许不安,但还是没预料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猜想飞机可能由于什么原因耽误了,他们滞留在外了,或者是发生了别的什么突发状况。

等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我提前来到办公室,区府办孔主任第一时间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办公室气氛异常凝重,平时外向热情、能言善道的孔主任,整个人都像是隐在办公室最深的阴影里,紧锁着眉头,似乎有什么事情叫他极度为难。

沉默了约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孔主任终于开口了:“小汪啊,陈区长……他这段时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啊?”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什么……不寻常?”

“我就是问你有什么不寻常?”他看了我一会儿,似乎终于明白我是真的全不知情,松了口气,却有些失望地跟我说:“陈区长他私自滞留不归了,你应该清楚这是多大的事情。”

说完他很快看了看表,“上班时间要到了,我已经通知了全区府办,一上班先开紧急会议,你跟我一起下去吧。”

而彼时,我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惊雷劈中,如同被驱策的尸体一样站起来,一路机械着跟着孔主任下楼来到会议室。

3

会议室已经坐满人,区府办几个副主任、秘书科、督查科、综合科、地区办、研究室的同事,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有的不解、有的好奇,看到跟着孔主任走进来的我,更是流露出一丝窥探。我连忙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来。

“我想有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了,陈区长私自滞留法国不归的事情。我希望大家不管公开场合还是私底下都不要讨论这件事情!”一坐下来,孔主任就直截了当地说,声音神情都恢复了一贯的果断坚决,并且还多了一丝严厉。

“这件事媒体恐怕已经收到风声。接下来,我们这里怕是有无数电话会打进来。你们统一的口径是把宣传部的电话给他们,告诉他们这件事由宣传部统一答复解释。我知道你们里面一些人会有亲友熟人在媒体工作,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地方刊登‘据区府办知情人士透露’这样的话。这里每一个都要清楚这件事情的轻重。好了,散会。”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孔主任已经头也不回地大跨步走出会议室了。

除了几个副主任和秘书科科长等极少数人像是一早知道以外,大多数人的反应都像我刚才一样——完全醒不过神儿的感觉,但只过了一小会儿,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如芒刺在背,只想落荒而逃。

秘书科科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你收拾一下,暂时先回家吧。记得除了我和孔主任打来的,不要接任何电话手机。”我连忙答应。

回到办公室,随后进来的其他区长秘书们各回各位,却都没有工作,对我流露出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脑子却像跑马灯一样烦乱——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待到下午,电话手机果然不断响起来,来电显示有的是区里其他部门的同事或认识的朋友,有些是完全陌生的号码,我猜想应该是各路媒体记者。烦不胜烦,却不敢关机,我按捺着烦闷只能随意上上网。

电脑一开机,果然弹出一条“某某区陈姓区长滞留法国不归”的新闻。新闻很短,并没有原因和具体情况。但引人联想的是下面的相关新闻链接——前一段时间温州某县委书记出逃法国,据调查涉嫌贪污2个多亿。

我实在不敢相信陈区长会是一个贪污后出逃的人,区里廉政一直抓得很严,绝不可能查出端倪,还放他出访;可如果没有被调查的迹象,又有什么道理自己先逃了?

“你个小卒子能知道个屁,知道也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了。”我只能自嘲般的告诉自己。

4

一周后,我接到秘书科科长的电话,通知我回去上班。

虽说是回去上班,可全然没有事情可做。我这个在风暴中心的人,就像在风眼里一样一无所知,最终还是通过周围断断续续的议论拼凑出了整件事。

按理说来,政府官员出访是有着严格纪律的——所有人的护照不能拿在自己手里,必须交由团里的领队统一保管。

陈区长带领的这个团,领队是教育局的党委张书记。一出国,陈区长就和张书记说,大家可能要买点免税商品,或者也可能出别的状况,护照带在自己身边方便些。

教育局是陈区长分管的部门,自己直接领导发话了,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张书记当然不会拒绝。于是他很顺从地把护照交给了陈区长。

一路倒也顺利,该谈的项目都谈了,该签的协议都签了,到了最后一站巴黎就只剩参观访问了。陈区长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在这里有些好朋友,多年不见,平时局级干部是限制私人出国的,想借这个机会去拜访一下,接下来两天那些礼节性的活动就不参加了。

可是到了最后一天准备回国了,大家去陈区长房间敲门,却一直无人应,打手机也不接。叫酒店拿钥匙开了门,发现里面只有个空箱子,随身的包和物品都不见了。大家一下子慌了神,忙给国内打电话汇报情况。

区委书记、区长得到消息后也是大吃一惊,忙给陈区长打电话。这次他倒是接了,可是电话里只说自己腰椎病犯了,动不得,要留在国外治疗,再多说就把电话挂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据说,之后区委书记、区长给陈区长去了无数个电话。

大概在一个多月后陈区长由组织部部长亲自接了回来,但却没有再回来上班。区里向市里上报了事情的经过,并对外宣布陈区长是由于个人和身体原因造成此次滞留,强调不是因为任何经济问题导致的出逃。

得到市里批准,据说也是一早和陈区长协商好的处理意见,以违反组织纪律私自滞留国外,但未造成重大后果为由降一级,并考虑身体原因让其提前退休。

就这样,风波终于渐渐平息了。

5

然而,此事“真正的原因”却在更久之后才陆续流传了出来。

原来陈区长和妻子长期感情不和,只是有所顾忌,一直貌合神离地过日子。直到陈区长遇到了命中的“真爱”,一个开茶馆的温州女老板。

这时我才想起,自己是见过这个女老板的。那个茶馆开在区里的体育馆里,而体育事业也是陈区长分管的。茶馆走高端路线,打文化概念,布置极是古典雅致,里面还有制香、古琴、茶道等项目。

茶馆女老板30多岁,皮肤白净,五官虽不惊艳却干净秀丽,举手投足甚至轻轻一笑都透着优雅,话也不多,整个人透着安静的气质。

区长出逃了

这一次,陈区长下定决心要和发妻离婚,然而结局却并不如意。哪怕他表示净身出户,老婆也决不肯放弃区长夫人的身份,还威胁说,如果他铁了心一定要离婚,那么自己就带着读大二的女儿一同从家里15楼的阳台跳下去。大概从那时起,万般无奈的陈区长开始考虑孤注一掷的计划。

女老板是温州人,同乡亲朋很多都在法国,本人据说也拿的是法国护照,所以陈区长才会一再争取出访法国。

他应该是计划安排好了所有事情,甚至包括为他原来的秘书安排好了去处——我不由苦笑,陈区长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却自己赶着来做了炮灰。

而他这次的不归使他的妻子彻底绝望,据说两位区里主要领导还去他家听了一通哭诉,并适时做了劝解,终于让他妻子明白,继续纠缠下去全无好处。陈区长若坚持不肯回来,必然被怀疑并调查经济问题,到时陈区长固然身败名裂,作为他妻子,别说区长夫人做不成,只怕自己的机关工作也会被拖累。

区长夫人终于点头同意了离婚,知道结果的陈区长也就回来了。

而区里其他领导更是松了口气。

然而,仍旧有太多人被这件事牵连。

教育局党委书记作为出访团队的领队背了个警告处分;区外办主持工作多年的副主任本来被定了升任主任,却因此被无限期搁置;当时区里在创建全国文明城区,本来最终成绩本是全市第一,却因领导班子出现重大违纪,被一票否绝,由邻区取而代之,全区干部辛苦大半年的成果付诸东流,本来已经快要到手的重大活动奖金和来年的年度优秀考核绩效都泡了汤。

然而即使料到这一切,想来都无法阻止年过50的陈区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奔赴异国他乡,奔向他的自由和爱情。

6

当然,所有人中最尴尬的那个,却是仅仅做了他一个月秘书的我。

我在区府办没有其他的工作,而我的“老板”已经不再是这里的领导,我无事可做,又无处可去,每日难捱地上班、干坐、下班,等待着组织给我新的安排。

终于,不知道区府干部是如何说服新到任的副区长接受我做他的秘书,反正我有了新的“老板”,而且这个新“老板”还是区委常委,排位仅次于区长。

我知道很多人在羡慕我的好运,揣测我的背景,但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自己真实的感受,就好像一间旧屋、一个改嫁的女人,哪怕只是短短一个月也被打了上手的烙印,偏偏上手的结局还是最叫当官忌讳的那种。

而新“老板”收留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同情还是豁达,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我只能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最终,两年后,我还是辞了职,仕途艰难,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走得通爬得高,光耀门楣的。

凭着手里的律师资格证我成了一名律师。又过了几年,一次我和客户谈事情约在了一家茶馆。谈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区长。

看他的样子,像是这里的老板,我这才想起,这家茶馆的名字和当初那家茶馆是一样的,应该是另一家分店。

看来这些年来,他们还是求仁得仁,成了红尘中的一对普通男女。

陈区长并没有看到我,大概看到也不会认出这个只做了他一个月秘书的人。我起身默默离开,心中不再有怨怼。

猫巷的秘密

我十岁那年的七月,黄叔叔搬到我家对面。他驾着一辆砖红小卡车驰进巷子,搅起腾腾烟尘。

他的院子在巷尾,一条青砖路通到那,路窄,车过不去,便停在李铁匠的家门口。邻里小孩儿听到卡车喇叭声,都跑出来瞧热闹。此时,暑假过去小半,天气酷热,蝉在柳荫里狂躁地嘶。连着十几天都没下雨了。

黄叔叔是个干瘦的男子,猴精精的,年纪有三四十岁,穿白背心,露出两条精壮的臂膀。他两眼距离有些宽,而脸单薄,回头冲围观的人笑笑,嘴就尖起来,眼梢抿出细纹,像老鼠。

他掀开盖住卡车车斗的绿油篷布,我们一下就看到了下面遮掩的东西——一件红木立柜,横放着;一张钢丝床,锈迹斑斑;一个蛇皮袋,破了些洞,看得见里面的衣角。家什就没了。占了大半边车斗的是笼子,里面全是猫。

那些猫都好漂亮,跟我们巷子里的那些猫不同,毛色或雪白、或金黄,全无杂毛,眼珠子还有蓝绿的,冷静慵懒,清冽地盯着人,也不怕。我们这群孩子兴奋地惊呼出声,扑了过去。

二娃子只比我大1岁,是巷子里的孩子王,很皮,胆子也大。他攀在车沿,半个身子差点翻进车斗,想去抓最近的一个笼子。黄叔叔走过来,笑眯眯地擒住二娃子的手,拎起来,把他稳在地上。他神色和蔼,眼里冰冷,他说:“ 小朋友,不要碰叔叔的猫哈,弄坏了,怕你赔不起。”

二娃子甩开他的手,眼珠翻起来瞪他。我看二娃子的神色,就知道他怕了。

二娃子很奇怪,越是怕的,越不会表现出怕,而且越要斗。以前他被李铁匠家养的黄狗咬到大腿,打了针,不知怎么的,他后来竟跟那只狗混得挺好,还常把家里吃剩的排骨丢给它。不过,那只狗最后被农药毒死了,李铁匠是个寡言的男人,不善争辩,在巷子里骂了几句,也就没了下文。

黄叔叔拍了拍掌,从车上取出烟酒,分派给邻近的男人们。我妈妈端了盆水,洒在门前的青砖地上降暑热。几只野猫蹲伏墙头,不时长叫两声。是漫长的苦夏。

2

过了几天,妈妈叫我去请黄叔叔到我家来吃饭。巷子最底就我们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要搞好关系。她特意叫爸爸去巷子口的小摊儿买了两斤烧腊猪耳朵,还有一瓶冻雪碧,顺便把外公酿的桑葚酒也拿了出来。

我硬着头皮去对面请黄叔叔。说实话,我有些怕他。

黄昏,日头落下去,风开始凉爽。我们巷子两边都种着柳树,门前也是,繁密密、碧阴阴的。黄叔叔的猫在院子里叫,我透过门缝往里瞧,看见猫笼子层层叠叠的,堆得很整齐,占了大半个院子,起码有二十多个。黄叔叔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轻轻替它顺毛,神情慈柔。这稍稍打消了我的怯意。

我敲门,黄叔叔问是谁。我有些嗫嚅,“我妈妈请你过去吃饭。”他手臂托着猫,款款搁进笼子,走过来开门,见是我,咧出一嘴黄牙:“那怎么好意思!”又忙慌慌转身,从还未整理好的行李中拎出一条黑糊糊的东西,才走出门。

爸爸妈妈十分热情,把黄叔叔迎进来,叫他别客气。妈妈递给黄叔叔一条帕子擦汗,接过他拎来的东西,左右翻转看,疑惑:“这是?”

“果子狸啊!野味!”黄叔叔拍着膝盖,“熏过的,好吃!”

妈妈有些敬畏,“这很贵的吧……”

黄叔叔连忙摇手:“不贵,不贵,我家里多得是诶!”他见妈妈推辞,又说,“嫂子瞧不起我还是?”

妈妈才有些讪讪地收起来。

黄叔叔跟爸爸喝酒,夸桑葚酒好。爸爸说是我外公从老家芭蕉湾摘回来的。黄叔叔说:“原来你们是芭蕉湾的,几大队?”他有熟人在芭蕉湾,几杯酒下去,就开始互吐衷肠。黄叔叔又说回自己,离婚了,老婆孩子都留在惠州。他回老家,准备做生意。

爸爸问:“怎么离婚了?”

黄叔叔右手拇指竖起,拳头往肩后指指,一脸无奈,“ 还不是那些猫。”他又饮半杯,“ 我太喜欢它们了,我老婆说我花在它们身上的时间比她跟娃儿的都多,受不了啦,哈哈。”他摇着头笑。

妈妈似乎很受触动,眼睛湿闪闪的。她心软,安慰黄叔叔:“养猫没什么,你老婆应该多体谅体谅你的。”黄叔叔默默的,没说话。

一段时间过去,许多人专门来黄叔叔的院子里参观,想买猫。但黄叔叔义正辞严地拒绝,“这些猫都是我的命根子,不卖!”

黄叔叔爱猫的名声就传遍了整座小镇,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爱猫成痴,也对他离婚的事抱以同情。就连另一条街卖菜的阿婆都搭话:“ 哦,那个喜欢养猫的,好造孽哦。”

3

二娃子跟我坐在柳树的枝桠上,昏昏欲睡。我跟他说起黄叔叔的事,他不以为然,说黄叔叔看起来就不是个好人。我问他有什么证据,他撇撇嘴,“看看就知道了。”

“你不会是想把他的猫全都毒死吧?”我有些维护黄叔叔,他有钱,且豪爽,经常会给我一毛两毛买冰棍。他住下快两个星期了,与邻居都相处融洽,除了二娃子,没人对他有意见。

我们栖身的柳树已经很老,爸爸说从他小时候就在那里了。三四个孩子合抱的腰,枝桠虬结,叶片也比巷子里其他树青绿。人坐在树影里,都能被掩藏得不见踪迹。二娃子折了根柳条,一甩一甩地驱赶蚊子。从我们这个高度,透过柳丝柳叶的罅隙,可以望见黄叔叔的院子。

“他可能在睡觉啊!”我不想待在树上了。那么多蚊子,还热。

“ 等等!”二娃子低声喝道,他眼睛亮瞪瞪的。我噤声,连忙朝黄叔叔院子一望,只见里屋的烂木门开了,黄叔叔赤着上身,走到院子里,拿起蒲扇给他的猫扇风。又用塑料盆在水龙头下接水,往里面放冰块,往院子里泼洒。嘴里“咪咪咪咪”地叫着,十分轻柔。

猫巷的秘密

我得意地看了二娃子一眼——他还不信黄叔叔有多爱猫呢。

二娃子不理会我,问:“他哪来的冰?”

我说:“从那头冷库搞来的吧。”我隐约记得黄叔叔说过,他跟看守冷库的陈老头是旧相识。

我准备滑下树,忽然听见一声悠悠的猫叫。顿住张望,看见一只毛色黑灰间杂的麻猫踩着稳健的步伐,踱在黄叔叔的院墙上。

我们巷子里很多这样的流浪猫,浑身跳蚤,到处乱窜,钻垃圾桶,还会偷东西吃。特别是腊月,熏好的香肠腊肉,千万别挂在屋檐下,不然被叼走了都不知道。它们不亲近任何人,见人就跑,巷子里的人也不在乎它们,遇到就吆喝着赶。

黄叔叔撮嘴,发出老鼠“吱吱”的叫响,引它下来。我们也会这样叫,两片嘴唇撅起,吸住,可以逗猫。那只野猫观望许久,耳朵一动一动,转着,终于弓身跳下去。黄叔叔拿出些小鱼干,扔到它面前,它谨慎地望了望黄叔叔,又望望地上的小鱼干,探头嗅嗅,张嘴,衔住小鱼干,撕咬起来。黄叔叔慢慢走近,蹲下,捏了捏它的颈子,笑得十分愉快。

我再次望了望二娃子,得意地说:“我都说黄叔叔爱猫啦,你还不信,看他对野猫都那么好!”

二娃子似乎也觉得没意思了,把手中柳条扔到地上。我慢慢蹲下身,准备下去。忽然二娃子抓住我的肩膀,十分用力。我都感到他的手指激动地颤抖着。我问怎么了,连忙又站起来看。

只见黄叔叔拎住野猫脖子上的那层皮,把它摁在刚刚洒水的塑料盆里。那只猫四肢挣扎,却没有发出声音。我顿时愣在那里——黄叔叔在干嘛?他的嘴龇着,露出一口香烟熏黄的牙,眼睛细小,闪出精光,很凶。我五内震动,不留神脚一滑,便跌落下去。膝盖撞在树下一堆废木料上,痛得我大叫一声。二娃子连忙也滑下来把我扶起,躲在墙根儿。

黄叔叔走出院子,没瞧见人,又回去。二娃子招招手,我忍住剧痛,跟上他,趴在黄叔叔院门的缝隙上。只见他拎起那只野猫的尾巴,显然已经死透,僵直了。然后进屋,听到他在灶台忙碌,劈柴,烧火,然后把砧板剁得啪啪啪响。

二娃子还想进去,我抓住他,狠狠摇头。我们两人争执间,又把门弄得“砰砰”响。黄叔叔握着把菜刀走出来,看见我俩,有些紧张地问我们怎么了。

我十分惧怕地望着他,垂下头,不敢说话。二娃子连忙回答:“ 没咋,我们在玩打仗!”

黄叔叔搓着手,和善地笑起来:“叔叔在剁排骨,你们晚上过来吃嘛!”

耳畔一声猫叫,十分凄长。是另一只野猫从我们身后跑过。黄叔叔有些惋惜地望着它的身影,讪讪地说:“你们巷子头好多野猫哦,真可怜。不过人养不熟,哎,可惜了,我好喜欢它们哟。 ”

二娃子敷衍他,斜眼觑着我,又挤眉弄眼地笑。

4

我回家就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妈妈,她一脸的不敢置信,说黄叔叔那么爱猫,怎么可能?说他一定是在剁排骨啦。

我问:“那他为什么把猫摁在水里?”妈妈说肯定是洗澡,她还让我不要说假话,别跟二娃子学坏了。那天我气得没有吃晚饭。

黄叔叔晚上又找爸爸喝酒,我都不敢看他,木然地坐在电视机前,动画片也不能吸引我了,我的注意力都在黄叔叔那里。他笑,说话,打嗝,拍蚊子……只要有点剧烈的响动,我的身子都忍不住要僵硬一下。

直到黄叔叔要走了,我才松懈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平时在柳树上、在垃圾堆里、在墙头的流浪猫都不见了。没有人注意,只有我跟二娃子每天在交换消息。过了半个月,快开学了。某天下午我正写作业,二娃子找到我,兴奋地说:“我看到他刚刚拿起一包东西出门,像个贼娃子。多找几个人,一起去看看。”

我也激动,觉得自己是动画片里勇敢的主角,即将跟小伙伴一起铲奸除恶、伸张正义。连忙去叫了胖子、建军娃儿、三三,甚至连胖子的妹妹苗苗。

午后不久,太阳正烈,除了狗,巷子里没有人走动。我们小心翼翼地跟着黄叔叔,假装在玩捉迷藏。他手里提着一个蛇皮口袋,好像有点沉,停在了镇子东边的冷库前边。我们躲在两栋房子很窄的缝隙里,只把眼睛露出一丝缝。黄叔叔四处环顾了下,确定没人,就走进去。我们赶紧蹑手蹑脚蹲在冷库门口。

猫巷的秘密

只听到黄叔叔说:“你帮我把这些冻好,明天有车来拉。四十根,给我看好哈,送到广西去的,丢了你赔不起!”

陈老头哎哎地答应,打开袋子瞧了瞧,皱眉问:“你咋不发活的?这个……”

“没有防疫,被抓了你赔钱?”黄叔叔呵呵冷笑一声。

陈老头便不说话了。

“没冻好的你就留着,拿去熏一哈,把嘴巴敲了,记到哈!32块一根,单卖90。”黄叔叔似乎不放心,又嘱咐道。

陈老头喏喏应下。

“嗯,那我先走了,还要去县城邮局取钱。”黄叔叔咧嘴一笑,走出门来。我们心惊肉跳地蹿到冷库墙壁的两侧,看他走远。

二娃子把我们叫到一块儿,头挨头,低声说了会儿。然后胖子跟三三就又笑又叫,冲进冷库,拿石子儿扔陈老头,嘴里还唱:“陈驼背,尾巴长,娶了老婆忘了娘。热糍粑,卷冰糖,老婆老婆你先尝……”

陈老头是个驼背,歪眉斜眼。他喜欢喝酒,有时晚上醉狠了,会满镇子乱跑唱歌,脱得精光。他这辈子没娶媳妇,这是他的痛脚,我们以前就经常唱这首歌儿来逗他。他每次都要气急败坏地追着骂我们,屡试不爽。

趁他去追胖子跟三三的时候,我、二娃子、建军娃儿还有苗苗就冲进冷库,把刚刚黄叔叔放在这里的蛇皮口袋拖起来,往我们的小巷子里拖。我跟二娃子拎前面,建军娃儿跟苗苗提着后面两个角。真重,我们四个拖着都有些费力。

到那棵老柳下汇合后,我们催二娃子把蛇皮袋打开。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我们探头朝里看,不过瞬间,都被吓得倒退三步。胖子捏了捏浑圆的胳膊,有些颤声问:“ 那是啥子?”

那是一坨坨粉红色的肉,瞧形貌依稀是猫,才刚刚被剥皮,剖成两爿,内脏被除了,有些眼珠子还瞪着。它们堆叠纠缠在一块儿,还看得见干瘦的骨骼,很瘆人。苗苗是女孩,立马哇哇大哭起来,只有我跟二娃子还站在袋子前面。

我也有些害怕,不敢直视,手心里汗涔涔。二娃子却无所谓,把柳条伸进去,拨了拨里面的东西,说:“他还把尾巴砍了啊?”

5

黄叔叔回到巷子,已经晚上十点。我们都没有睡,打着哈欠,躲在墙角的阴影里等他。大人还在喝酒打麻将,我们偷偷溜出来,没有被发现。

黄叔叔走到院子门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或许是闻到了那股腥臭,或许是被嗡鸣的苍蝇惊到。

他抬起头,望了望两边的柳树。那些绵密韧长的柳枝上,缠坠着一具具猫的尸体,粉嫩、水溜溜,瞪着眼。燠热的夜风吹过,那些猫就微微摆荡起来,像某种无声的风铃。

我们捂着嘴,又害怕又想笑,想叫,最终却大气都不敢出。二娃子忽然张嘴叫了声:“喵!”他嗓子又尖又细,学得跟猫一模一样。

黄叔叔吓得几乎跳起来,他转过头,朝夜色深处张望。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张脸——面色苍黄,眼珠骨碌碌地转,双眉淡而细长,嘴唇因为紧张皱起,胡子抖抖索索,鼻梁两侧是深深的阴影。他更像老鼠了。

被嫌弃的“典型”的一生

那时候,给养船一个月会去一次小岛,东西放下就走。

所以,每隔一个月左右,才能有人跟尚富说句话,多半是:“东西放下了。”

没有淡水,没有新鲜疏菜,一切都指望给养船送。原本是两个人守岛,其中一人受不了这份清苦寂寞,提前打报告退伍了。从那时起,小岛上就只剩下了尚富。

尚富原是炊事员,在部队做了4年饭,要退伍那年,他找领导要求再干几年。领导就问他有啥想法?尚富憋了半天才说,他不想回家乡种地,他们那儿种啥都不长。领导说考虑一下。

结果这一考虑,一个月就过去了。

再有一个月,老兵们就都得离队了。尚富有点着急。

这天,领导找到他,说你的情况部队领导做了研究,考量了你服役期间的表现,决定同意你留下,但不是做饭,而是去一个小岛守航标灯,转为志愿兵编制,有工资,你愿意吗?

尚富想都没想,就俩字:“愿意。”

一转眼,尚富在岛上呆了13年,一天也没离开过。

送给养的兵十几年里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兵训导新兵的第一句话往往是:“别不安心在部队服役,想想小岛上那个尚富吧……”

以前,岛上有两个兵时,两人还合计过利用石缝里有限的土种些菜,调剂一下单调的生活,结果种子撒下去跟没撒一样。尚富才知道,这儿跟他家乡的土地一样,种啥都不长。

那个兵走后,尚富以为会再派个兵过来,却一直没有等来。小岛成了尚富一个人的王国。而在陆地上,他的“事迹”无人不晓。

2

有时候,遇到大风浪,给养船靠不上去,如果上次送的给养没有提前预估好突发,已经吃完了,尚富就要饿上几天,或者干噎点压缩饼干——淡水不能贮存过多,时间久了会长绿苔,喝了要生病。

有一次刮台风,给养船出不了港,台风过后,送给养的兵上岛后发现,尚富在断水断粮的4天里,不仅奇迹般生存下来,航标灯也在台风肆意掠过后闪烁依旧。那天,那个送给养的兵怀着敬意上岛转了转,惊异地发现,岛上的一块礁石上,有十几只待风干的海鼠皮,就问尚富海鼠肉呢?尚富嘿嘿一笑,拍了拍肚皮。

送给养的兵回来把这事儿讲给大伙儿听,说着说着,眼睛就潮了。

机关里有个宣传干事听说了尚富的事,决定去小岛看看,我也同去。去之前,科长还特意叮嘱:“不能白去,要去学习老兵那种扎根海岛爱岗敬业的精神。”

我们的船离小岛还有一段距离,就看见小岛上有个人朝我们张望,正是尚富。

这次船比以往停留的时间要长。干事拉着尚富一直问个不停。或许,这干事是13年里尚富见过的级别最高的首长,他回答问题有些结巴。我在旁边看,总觉得有些异常。

回来的船上干事激动不已,问我有啥感慨。我说精神真的可嘉,13年一个人在这个小岛上,换了我一天都呆不了……

后来尚富的事迹上了报纸。从《人民海军报》至《解放军报》,再至《人民日报》。典型树起来了,还有许多女大学生写信至部队,打听尚富婚否。

部队首长研究决定,破格提拔尚富。那一年,正是尚富将要解甲归田的限期。

部队往小岛派了两个新兵,换下了尚富。

尚富开始不走,以为又要他回老地方。“回去就是种地,他当兵就是要离开农村。”这话他十几年前就说过。说着就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完还笑,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过笑过就独自在那儿嘟囔,也不知说些啥。

那两个新兵不愿意守岛,既然尚富不走,那就顺水推舟,让他在那儿吧。新兵从小岛回来后,被领导狠狠地训了一顿,第二天随船又去了小岛。随行还有两个领导。

尚富被强行带离了小岛。载着尚富的船离小岛越来越远了,怕他出意外,两个领导一路上一直在尚富左右,尚富泪眼凝视他守了13年的小岛,哭着喊着嘟囔着,折腾了一路。

等部队领导给尚富宣布新职位的任命时,尚富竟然昏倒了。被一伙人抬到卫生所掐了半天人中,才苏醒过来。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儿,是跪着冲家乡方向“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用最大嗓门喊了一声:“爹,娘,儿子终于熬出头了!”

尚富从此是副团职。

3

机关里只有我一个是编制内的兵,也只有我最年轻。早操领队的任务我被摊派得最多。每次出操,尚富都会拖后腿,不是忘这就是忘那,军容从来没有严整过,连简单的敬礼,好像也忘记了。

尚富早上起床很少准点,多半是自然醒,起床号对于他来讲基本不起作用。

他说在小岛上,只要航标灯不灭,他想睡多久都行。睡醒了就穿着裤头光着膀子站在海边冲远处过往的船只“啊啊”地喊几声,尽管对方根本听不到,但在尚富看来,如果没有他和他的航标灯,那些船就都会成为海上残骇——为此他很是骄傲。

这天早操时,尚富又来晚了,机关里所有干部都在站排等他,却见他敞着怀、踏拉着鞋来到队伍前,我以为他要喊报告,之后陈述一下来晚的理由,整理一下军容入列。哪知他声音嘹亮的冲队伍来了一句:“立正!”队伍里有个参谋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马上意识到不妥,看了看左右,才严肃起来。

这是我当早操领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如此荒唐的闹剧。而这样的闹剧,大概除了尚富,也没人敢演。

小岛是尚富一个人的王国小岛是尚富一个人的王国

早操后,我们一般会再次集合排队去食堂就餐。很多次,我们刚进食堂,就看到尚富早己在餐桌前开始用起餐来,边往嘴里忙乎,边招呼我坐他旁边,生怕抢不到座位似的。大家露出尴尬的神色,继续埋头吃饭。

因为是“典型”,所以就算尚富总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也没人反应。但不论他分配给哪个部门,都干不长。就这样有衔无职,在机关呆了半年。

半年里,尚富换了6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几乎快成了烫手山芋。但每次上级首长来视察工作,还都点名要见尚富,习惯似地握手合影。尚富每次也很配合,嘿嘿地笑得憨厚。

有天,北京来了个首长,到机关视察工作,程序走完了后,依然如其他上级首长一样,点名要见尚富。尚富来了,大概来之前机关某领导千叮咛万嘱咐过,尚富还真以军人应有的范儿接受了北京首长的接见。连那种很特别的嘿嘿笑都收了起来,机关里所有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那天,尚富还应邀与北京首长共进晚餐,喝的是茅台,尚富喝得有点多,满脸兴奋,嘿嘿笑着连拍了北京首长肩膀三下,叫了三声大哥。结果,没等晚餐结束,首长就离开了。

部队领导开会研究尚富的问题,一致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尽管是典型,也不能把机关当试验田。

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干休所。

尚富去干休所任职那天,干事来我这打印稿件,和我唠嗑,说,“你帮哥分析分析,我这事儿干得对不对?”

我知道他指的是尚富的事。我说,“对,起码你的一篇报道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不然他就要回家种地了,他说他们那儿种啥都不长。”

干事叹了口气说,“自从这件事后,我怎么觉得机关里的人看我都怪怪的。”

我说你多心了。干事又叹了口气,只说当初也没想到尚富会来机关。

4

我每星期都去一次干休所,给那里的虚职无权的老首长们送学习文件。

尽管离开了昔日的领导岗位,但每个人似乎都对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充满留恋和关注。因此,每次我的到来,都会受到贵宾级的款待。

每次,我都会给每个老首长立正敬个标准的军礼。我也会得到相应的还礼。但是,自从尚富来,一切规矩和礼节都成了浮云。

按常理,干休所是股级,所长是营级编制。尚富来当所长,算是有点降级。但好像除了这儿,再也没有适合他的岗位。

我一般是星期六上午到干休所。尚富能准确地算到我到来的时间,每次都在大门口张望。每次看见他这个动作,我都会想到第一次看见他时,那个在小岛上向给养船张望的样子。我给他敬礼。他嘿嘿地笑,猛地拍了我一下,说“少跟哥哥扯这个。”

老首长们私下跟我唠嗑,说这个典型是谁发现的,怎么二虎吧唧的。

我说他在小岛上一个人待13年,散漫惯了,换了新岗位要慢慢适应。正常的人在小岛上一个人待13年,都会出点状况。

老首长们说,不是那么回事,这个人这儿有问题。说着指了指头。

我不禁为尚富担心起来,觉得所长的位置也要不保,就想要提醒一下他。我说:“哥呀,跟你谈谈好吗?”他看了看我,嘿嘿笑了两声,说:“老弟有啥话就说,别像个老娘们儿似的。”

我愣了又愣,想了好一会儿,才委婉地讲,我当新兵时,班长怎么教我们注意个人卫生,怎么注意军人的仪容仪表和礼节礼貌,有时做得不够好,班长就罚我们踢正步等等。

我说这些时注意了一下尚富的表情,发现他根本没任何表情,来配合我这番话。我明白,自己说了也等于白说。

5

后来我被调离了一段时间,晚上没事了,也会和干事在电话里聊聊机关里的事,说话间就聊到尚富。

干事一声接一声叹息,说干休所的老首长们经常来机关反映尚富的种种“不正常”。“再这么下去,他都快不正常了。”干事说。

回来那天,干事去车站接我,路上跟我说尚富被确定转业了,这几天就走。

尚富离开部队的头天晚上,传过话来,希望我和干事去一趟,说我们俩是他人生的贵人。要表示一下。

干事问我去不去?我说不管怎样要走了,他是你发现的,又是同事了一回,见一见也应该。

干事想了想,说“那就去见一面。”

路上还专门给我说,“以后不许提他是我发现的。”我看了看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晚宴很丰盛,却只有我们3人。尚富喝了很多酒,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都在酒里。”

要离开部队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会很难受。干事一直不吱声。

我想打破一下尴尬的气氛,就说:“哥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都会回地方的,先回去有好处,等你混好了,老弟到时投奔你去。”

尚富突然就哈哈大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爆发力很强的笑声,吓得我和干事一愣。笑罢,尚富拍了拍干事,又拍了拍我,还是那句:“都在酒里。”

谁杀死了妹妹

门缝是个极有趣的东西,刺探跟隐藏,纵深与狭隘。透过那一线裂口,或许能够瞥见别人被压缩到暗处的生活。

我曾沉迷于这样的小癖好。

九十年代初期,旧式筒子楼,只有七层。我家在三楼楼梯口,邻居上下楼都要经过,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把门打开一条缝,很窄很窄,细得像针。只要有点声音,我就会把眼睛贴上去,能感觉到风吹进来,眼睛酸凉。

我看到,一贯恩爱的李老师夫妇在楼梯口悄无声息地撕扯;总是笑嘻嘻的梅姐姐哭丧着脸,肩膀垮下去;在粉馆当厨师的高叔叔把一袋垃圾鬼鬼祟祟扔到我家门口,他应该又是懒得下楼……

他们以为走廊里没人,昏黑黑的,才泄漏出一些隐藏得严严实实的情绪。

门缝里的视野很扁,人也被压得单薄。招男也是这样扁扁地出现在这道缝里。

1

那是五月底的一天,午觉睡醒,妈妈还没回家,我抹了把嘴角的口涎,用冷水洗了脸。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许久都没人经过。准备阖上门时,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咒骂。

“滚出去!赔钱货,贼短命,天降灾星到我张家,你怎么不把我也给克死啊你?烂折脊梁骨的狗东西!”

张婆婆揪着招男的耳朵把她摔到门外,还踹了一脚,砰地一声关了门。招男爬起来,揉揉耳朵,倒没哭,只是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忽然想起来似的,朝家门上吐了口唾沫,好像这便是替自己报了仇。

招男皮肤黑,本就干瘦,在门缝里显得更细弱。她比我小两岁。短短的头发像狗啃过,说她是男孩也没人不信。她环顾四周,挠挠头,似乎不知往哪里去。楼道里好半天都没有人,她脱下裤子,站在那里,然后是淅淅沥沥的响,竟是在撒尿。

然后她朝我家看过来,眼珠子亮睁睁,竟有些狰狞。我心头一跳,怕被发现,手上不动声色加力,将门按得严丝合缝。

“砰砰砰!”——敲门声响了,肯定是她。

我踮脚跑回卧室,再高声问“谁啊”,又把拖鞋努力趿响,啪啪地假装才到门口。开门,招男正啃着指甲,极专注地望着我。

“你家有吃的吗?”

2

妈妈回家后,给招男盛了碗饭,又替她夹菜。她狠狠扒到嘴里,狼吞虎咽。我怀疑下一秒她就会被噎死。

妈妈柔声叫她慢点儿,她机警抬头,笑了笑,那神情很像动物园里护着香蕉的猩猩。

“几岁了?”

“六岁。”

“只比你林哥哥小两岁唉。可怜见儿的。”

我指着招男手臂上青紫的淤痕问:“谁打的?”

招男搁下碗筷,拉拉衣袖,遮住:“婆婆。”

“她经常打你吗?”

招男点点头,又开始扒饭。

“为什么打你啊?”

“因为不站着撒尿。”

我跟妈妈面面相觑。

“男的都站着撒尿,我不会,婆婆就打。”

妈妈没说话,只摸了摸她的头。

“你爸爸妈妈不帮你吗?”我问。

招男没说话。

妈妈叹息一声,继而愤愤不平:“女儿怎么了,女儿还不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婆婆不也是女的?她真下得去手。”

招男舔掉碗底最后一颗米,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妈妈:“那我做你女儿好不好?”

妈妈顿了顿,有些尴尬地笑了,捏捏她的脸,“说什么傻话。你爸妈知道还不把我给骂死。”

招男帮妈妈收拾好碗筷,我就跟她到楼下院子里玩。这时她还是挺像个正常小孩的,笑得灿烂,眼眸里没有阴沉沉的光。我们用竹签在花坛里挑蚯蚓,在沙坑中跳远,爬树。不知不觉到了院子边缘,一堵废弃的墙,爬山虎肆虐,像某种皮肤病。墙外是农田,种着胡豆,正开出紫黑蝴蝶般的花。

“我们翻过去吧。”

招男敏捷地爬上墙,跳了下去。我自然不肯示弱。

招男折下一片胡豆叶,封住嘴唇,然后吹气。胡豆叶发出响亮的破裂声。她咯咯笑起来。

“你别踩到他们的胡豆啦。”我说。

她愣了愣,转即瞪我一眼:“凭什么听你的!男的了不起吗?”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红色粉笔,在废墙上涂鸦。线条逐渐勾勒出来,是个人形,招男画出四肢跟头颅,潦草加上几根头发,然后在胸前画了两团圆圆的东西,她在中间涂出两个点。又在两腿之间画了一根长条状的东西,长了些毛。我感到害臊。“你画什么啊?”

招男不答话,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手上用着狠劲儿,粉笔灰簌簌飘起来,有些呛鼻。她画完了,啃着指甲,欣赏自己的杰作,转身冲我吐了吐舌头,问:“好看吗?”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你瞎啊。”招男说,忽然又不高兴的样子。她拿起粉笔,在那人形胯下长条状的东西上打了个叉,又打一个。继续,继续。噔一声,粉笔折断。招男扔掉它,拍了拍手,皮笑肉不笑,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酷神情,对我说:“给我看看你的小鸡鸡。”

“说什么啊?”

招男伸手扯住我的裤腰,“让我看看嘛,我要知道怎么长一个小鸡鸡出来。”

“别闹,你是女的,怎么长得出来?”我推开她的手,护住裤子。

招男不依不饶,“我不信,一定可以长出来的,一定可以!”她有些声嘶力竭,“长不出来,就把你的割下来,给我!”

我被她的癫狂吓到,一把推开她,翻墙跑掉了。

3

招男的妈妈怀孕了。门缝里,经常能看见招男爸爸小心翼翼扶着她,往楼梯口走去。招男的婆婆也叫嚷着,“小心点,小心啊!”招男站在门口阴影里,瘦瘦的身子,眼睛亮得吓人,像一个孤鬼。

那天从楼下院子玩回来之后,我很久没跟招男说话。一天妈妈炒菜,发现没盐,叫我去招男家借一点儿。我敲门,招男的婆婆问我干嘛,语气有些汹汹。她姓张,脸上皱纹很深,又瞪着眼,总燃着一把怒火,好像谁欠她一百万似的。

我嗫嚅着,说想要一点盐。她没好气地叫我等等,然后转身。我好奇地朝屋里望了望,见招男正跪在地上,她爸妈在桌前吃饭,一边看电视,一边说笑。张婆婆经过招男身边,朝她胸口踹一脚,招男颤巍巍直起身子,脸上有些淤青,却没有哭,也没有多余的神色,好像死去了一般。

张婆婆拿着一汤匙盐巴给我,就把门砰然摔上。

我回到家,脑海里一直浮现出招男的脸庞,瘦小、寂静、倔强,带着伤痕。一双眼睛亮得让人不安。我跟妈妈说了招男在家的情形,妈妈很诧异,也有点生气,连忙跑去敲招男家的门,我跟在后面,见招男还跪在那里。

“哎呀,招男怎么了,地上不凉啊?”张婆婆斜睨妈妈一眼,说:“大妹子,你不晓得,这小丫头太野,就得治治。否则以后长成个祸害,还怪我们没家教。”

妈妈拉起招男的臂膀,笑着解围:“小娃儿,能犯什么大错?招男起来吧,要不要跟你林哥哥玩?”

招男绞着手指,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她妈妈。

招男妈妈刚吮净一颗螺蛳,将壳扔在盘中,叮一声响,“要去就去,别在跟前现眼。”

妈妈便拉着招男走了。

“他们怎么叫你跪啊?”回到我家,妈妈问。

招男啃着指甲,说:“我打烂了婆婆的碗。”

“哎。”妈妈怜恤地将招男头发捋上去,她额头上鼓着大包。

我给招男舀了一碗饭,她笑笑,依旧是猩猩的方式。避开我的目光,狼吞虎咽起来。

“你妈妈又怀孕了,你希望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妈妈和颜悦色问道。

招男咀嚼的动作慢了许多,把饭菜一点点吞下去,像吞掉某种生硬的情绪。她最后说:“我希望生个哥哥。他肯定不会欺负我。”

妈妈忍俊不禁:“傻孩子,怎么可能生个哥哥出来呢?”她见我在一旁有些郁郁,“要不,林哥哥当你哥哥吧!”我瞪了妈妈一眼。

招男点头。

妈妈洗碗去了,我问招男:“生个弟弟怎么办?”

招男思索了一会儿,回答:“他们可能就不会打我了。”

“那妹妹呢?”

招男眼睛睁大了,“我害怕,婆婆、婆婆可能会把她打死的……”

我纠正她:“怎么可能?杀人是犯法的。小孩子也不行。”

招男瞪着大眼睛,半天不说话。

4

招男第一次偷东西,是被高叔叔抓住的。

那天我在二娃子家玩了很久变形金刚,下午快吃饭才回去。走到楼梯口,就听高叔叔杀猪般的声音:“小杂种敢偷到老子屋头,打死你龟儿!”

我探头一看,发现招男被高叔叔壮硕的、长满黑毛的手臂狠狠箍住脖子,脚都不沾地。招男满脸紫胀,小手抠着高叔叔的手臂,双眼鼓凸出来。

张婆婆站在门口,手持一根篾条,兴奋高喊:“勒死这赔钱货算了!丧门星,克死我家老头子,现在来克我!勒得好,使劲儿!”几户邻居都出门围观,或有些惊恐,或带着暧昧笑意。倒是不见招男爸妈。妈妈上前,扯住高叔叔手臂:“老高,你年纪也一大把,跟个小女娃儿计较什么?她偷你什么了?”

“偷我什么?”高叔叔满面赘肉颤抖着,“你自己瞧!”他把招男摔到地上,一把扯下她的短裤,好几张红红绿绿人民币从招男短裤内掉出来,散落在地。招男下半身袒露无遗。“原来是个女娃儿,我还以为哪儿来的杂种小子呢!”高叔叔志得意满地环顾四周,朗声说,像是故意戳张婆婆家的伤疤。

邻居们哄笑。招男拼命拉回短裤,双腿蹬着高叔叔,龇牙咧嘴,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落,只是没有哭声。

妈妈推开肉山般的高叔叔,声调高了八度,有些尖利:“你个大男人有没有羞耻,怎么扒人家小姑娘裤子,要不要脸啊?”

高叔叔拾起纸币,笑得浑身波涛汹涌,“你咋这么护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女儿呢!”张婆婆也在门口前仰后合,笑声十分刺耳。

妈妈气红了脸,啐高叔叔一口,“倒路死的杂碎,老油嘴,再说一句看老娘怎么治你!”

高叔叔不以为杵,反笑得愈发开心,好像得了什么便宜。

招男站在门口阴影里,瘦瘦的身子,眼睛亮得吓人,像一个孤鬼。招男站在门口阴影里,瘦瘦的身子,眼睛亮得吓人,像一个孤鬼。

妈妈拉了招男,见张婆婆已经把门摔上,只得又把她带回家,蹲下身,握住她肩膀,摇了摇,语重心长说:“你怎么去偷钱啊?偷钱是不对的,知不知道?”

招男垂下头,没有说话。

妈妈叹了一声,放轻语气:“你偷钱做什么?”

招男绞着衣摆,又开始惊惶,半晌才说:“我想要存点钱,带妹妹逃走。”

妈妈哭笑不得,拉住招男的手,让她到自己跟前,抚摸她乱七八糟的短发:“真是人小鬼大,什么有的没的,说得像谁要害你。你怎么知道就生个妹妹?还有,你往哪儿逃?那点钱,吃两顿饭就没了,傻孩子。”

“那……”招男抬头,“你可不可以把我藏起来?就藏在你们家。还有我妹妹。我婆婆找来,你就说没看见。”她见妈妈摇头,又急急补充,“我可以帮你洗碗,帮你扫地,帮你煮饭,我什么都可以做。”

“招男,你要自己勇敢一点,不要总想着逃跑,想着躲起来。你婆婆不会杀了你,你要跟她说,你很懂事,很能干,叫她不要动不动就打你。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信她那么狠。”

招男不说话,最后还是点点头。

“别想那么多啦,吃东西吧。”妈妈笑了。我带招男去妈妈卧室看数码宝贝。她最近放弃奥特曼,迷上了这个,最喜欢花仙兽。

途中我去上了次厕所,回来发现卧室门虚掩。习惯使然,我轻轻推开一条缝。招男正在床头柜上翻找,拣了几张钞票,塞进自己裤子。

我退到厨房门口,咳嗽一声。招男打开门,冲我笑笑,看不出丝毫心虚的模样。她说她不想吃饭,回家去了。没等我妈妈挽留,就匆匆跑出门。

5

十月银杏黄得慢条斯理,天气转冷,开始换上毛衣。总是阴天,阴沉沉的。

到了月底,招男妈妈还是生了个女儿,不过一星期,就被张婆婆给摔死在楼梯口。民警把她带走了。她说自己不是故意,是失手。招男爸爸妈妈竟然谅解了她,还到处求邻里向法院联名请求对她从宽处罚。

妈妈将鸡蛋在锅沿磕碎,哧啦一声。她说:“我才不信她是失手,那么狠心的老婆娘。呵呵签名,没门儿!”

在医院当护士的李阿姨说,张婆婆还曾经到医院来找医生说,如果这一胎生的还是女儿,就把她抱养给别人。“真有这么狠心的人。”李阿姨更加坐实了这件事。

张婆婆被带走那天,招男站在门口,双眼失神,木木的。她更瘦了。脖颈似乎一掐就断,像一根苇杆。

妈妈把她拉入怀里,捂住她眼睛。招男似乎在哭。也不能算哭,是她惯常的没有眼泪、也没有声音的悲咽。

“造孽哦。”妈妈叹息。

我站在门口,看招男家忙乱成一团。我努力想忘掉自己看到过的那一幕。

我看到婴儿被摔死的瞬间。但我无法说出口。没错,是门缝。我透过门缝窥探到很多东西,却从没想到会目睹死亡。

门缝里,我看到张婆婆抱着婴儿,朝楼梯口走去。她嘴里哼着歌儿,看襁褓里小婴儿咿咿呀呀地叫,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还是第一次看她这样平和亲切。

她准备下楼。楼道里很昏暗,加上阴天。就在那瞬间,像是谁推了她一把似得,婴儿一下子从她怀中跌落下来,往十几级楼梯摔滚下去。

我这才看到招男,她就站在张婆婆身后,手臂伸出,似乎被自己吓到,动弹不得。张婆婆三步并两步奔下楼,身子不稳,跪坐在地上嘶叫一声。邻居纷纷探出头,招男早已转身跑回了家。

张婆婆最终认了罪,去坐了牢;招男长大了,离开家,不再回来。听妈妈说,她去了北京,出落得很漂亮。人们时不时提到杀婴的事,咀嚼不尽,俨然把张婆婆说成一个毒辣无比的巫婆。

我每每想到那天,招男脸上的神情,都有些不寒而栗。那是一种扭曲的神情,其中包含愤恨、嫉妒,以及难以遏制的欢喜。在她单薄的脸上出现,像某种恶鬼要突破皮囊。她难以掩饰自己。

然后,招男关上门,消失在门缝里。